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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浪時代》第8章 “別哭,我死不了!”
  秦耕久腰部受傷,楚江縣醫院擔任他的腎髒受損,又不敢確定,隻好要求他們立即轉院到巢湖地區醫院(又叫四康醫院)。

  在縣醫院院子裡,許蓮枝扶著竹床,握著秦耕久的手,整天以淚洗面,她說:“兩個孩子都沒成家啊!”

  秦耕久:“別哭,我死不了!”

  秦朗來了,許蓮枝忙問:“秦朗,籌到錢了嗎?”

  秦朗說:“我回村裡找毛鑒民支錢,毛鑒民說村上的帳冊、存折都被水衝走了,根本沒辦法去信用社提款。現在阿姐在想辦法,讓我先來陪你們去四康,抓緊手術!”

  許蓮枝:“不交押金,哪個幫你爸做手術呢?”

  秦耕久:“易洲哥哥有消息嗎?”

  秦朗搖搖頭。

  在雨中,一輛三輪車奔馳在江堤上。

  秦晴揭開帆布,朝外張望,風雨打濕了她的頭髮,她也渾然不覺。順著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是煙霧濛濛的江邊柳樹。穆廣坐在她身邊,一言不發,他知道,秦晴在深切地懷念著易洲,他能說什麽好呢?

  秦晴過去一直扎著馬尾巴,現在放了下來,遮擋了半邊臉龐。這垂落的頭髮像屏風一樣屏蔽著秦晴的世界,把穆廣拒之門外。

  穆廣沒有叩擊這個屏風,而是保持著自尊,利用這個空閑,想著自己的心思——

  穆廣跟秦晴既是同齡,又是同學。從小學到初中,秦晴與穆廣,由青梅竹馬漸漸發展到暗自相悅。

  1973年,也就是穆廣初中畢業的那一年,縣委組織部提拔李文誠擔任高河公社書記。李文誠是土生土長的高河人,他要改變江心洲人的命運。

  這年冬天,江南江北奇寒酷冷,沿江冰封,蘆葦中不見鳥,江水裡不見魚。公社、大隊和生產隊三級同時發動社員興修水利,挑圩堤。公社書記李文誠召開廣播會,他的誓言是:把江心洲的圩埂挑得跟楚江大堤一樣高,一樣胖,這樣,洪水來臨,就不再主動放棄洲區。

  14歲的穆廣參加了這次大規模行動。經過戰天鬥地的洗禮,穆廣仿佛一夜之間長大成人,一個冬天長高了五公分,並且跟一位好心的大爺學會了旋網打魚的絕技。一開始生產隊給按半個勞動力計工分,一天計五分工,到結束時,計到八分工。那時候,他母親秦采芬在生產隊勞動隻計七分工。

  第二年(1974)開春,穆廣主動輟學,和母親一道參加生產隊的勞動。

  有很多次,秦晴背著書包,下意識地經過穆廣家門口時,忽然想到穆廣已經輟學了。她覺得,憑穆廣的天分,不應該一輩子拴在江心洲這片土地上。

  當時,秦耕久找李文誠,力爭革委會批準在江心洲創辦一所耕讀學校,就叫江心洲小學。李文誠說辦學的費用控制在縣教育局,因為交通不便,就算報到縣教育局的人也很難來高河實地考察,難以落實。

  秦耕久提出,辦學經費大隊自籌一半,另一半由公社撥款。李文誠問生產隊的這一半費用從何而來。秦耕久提出,請公社允許大隊辦一所水磨石廠,這個廠的盈利用來辦學。如果縣裡不同意,那就叫縣裡批準我們辦小學。

  這些想法與李文誠暗合,他說:“有想法,也有搪塞的理由。你們乾吧,但是,不能出事。”

  秦耕久決定由大隊會計毛鑒民兼任校長,聘用民辦教師,工資按整勞動力的一倍半計算。

  這是一個讓人眼熱的職位!

  秦晴在父親面前用盡了死纏爛打的手法,

竭力把穆廣推上這個位置。秦耕久也想借此機會彌補對穆孝林的愧疚。  毛鑒民說:“穆廣這孩子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問題出在他的家庭出身,中農成份。本來江心洲辦小學就沒有得到正式批準,加之,大隊以此為由頭,辦水磨石廠,辦廠要經過縣裡二輕工業局批準,沒有批準就是非法的。辦學和辦廠兩件未經批準的事之外,再加上一個中農成份在當教師,這整個江心洲就成了修正主義的典型了。”

  秦耕久拂然而去,秦晴對父親誤解,她說:“你不把穆廣的事辦了,我就罷課,不上學了。”

  此事僵持了一段時間,毛鑒民以公社領導為借口推薦來一個年輕人,他的名字叫易洲。

  易洲當上了江心洲小學教師,也是這個學校唯一的教師。周一到周六上課,周日掃盲。學校創辦期間,毛鑒民建議易洲住在大隊書記秦耕久家。

  秦晴讀到高二上,真的退了學。

  第二年,毛鑒民把校長職位讓給了易洲,易洲住到學校,依然在秦晴家搭夥。

  李文誠推動廣播工程,大喇叭進村,小喇叭入戶。公社和大隊設廣播站。秦晴當了大隊廣播員。秦耕久經常讓易洲寫廣播稿,讓秦晴播音。秦晴與易洲耳鬢斯磨,日久生情。

  穆廣對易洲的怨恨是不可調和的,但他只能把一切都埋藏在心裡。

  由於人多地少,僅靠農業不能養活社員,高河公社書記李文誠號召社員們想方設法發展副業,利用農閑時間,編蘆席,做手藝,捕魚,跑運輸。

  以穆廣的家庭條件根本沒辦法學手藝,他除了老老實實地參加生產隊的勞動外,趁早摸晚打魚。到了冬季,他就在高河公社的供銷社租用手扶拖拉機跑運輸。穆廣家的生活漸漸好轉了。

  1977年,恢復高考。1978年,易洲離開了高河公社江心洲小學,回到母親生活的虹橋區泥汊鎮,在那裡專心複習準備高考。秦晴暫時頂替易洲任代課教師。此時,穆廣依然深愛著秦晴。但是,他們一個是文雅的教師,一個大老粗農民,身份存在反差。

  穆廣把壓力化為動力,拚命掙錢。1980年,穆廣20歲,家中已經有了三百元的積蓄,依母親的性格,不敢露富,但是穆廣堅持重新翻蓋房屋,拆了土牆草屋,蓋起了三間磚瓦房。有了磚瓦房,就算洪水淹沒,房屋也不會坍塌。這在江心洲顯得極為惹眼。實際上,穆廣家把房子建成後欠了一筆債。

  正當穆廣精心準備築巢引鳳之際,高考落榜的易洲回到了江心洲,繼續當民辦教師,很快恢復了與秦晴的關系。

  穆廣心中憤憤不平,常常陷入痛苦之中。抽煙,喝酒,在高河街上與人打架。受了傷之後,在家裡歇了大半年時間。

  看到兒子痛苦和沉淪,家裡又背了債,母親也暗自著急、傷心、落淚。穆廣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母親的淚水,因為它讓母親的視力越發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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