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蓮枝從屋裡出來，秦晴噘著嘴，搓著手，從母親手裡接過小菜碟。許蓮枝稀飯碗重重地放到丈夫面前，說:“村上柴油用完了，你這個村第一書記早幹什麽了?就算那個什麽長委不通知有大水來，你也應該準備好柴油呀。哦，柴油都沒有，你還戰雞(機)戰鴨?”

　　秦耕久橫了她一眼，說:“你知道什麽就插嘴。我正在爭取計劃內柴油，鄉裡文誠書記答應再給我們江心洲撥一千斤計劃，很快就到。哪知道還有第四次洪峰，而且還來得這麽快呢?”

　　許蓮枝白了秦耕久一眼，嘟囔道:“我不管你那些閑事。”她走到門口，喊道:“秦朗，回來吃飯。”

　　許蓮枝又問秦晴:“易洲怎麽沒回來?”

　　秦晴:“文誠伯伯叫他去了，說是好事。”

　　許蓮枝:“要給他留飯嗎?”

　　秦晴:“不管他，就是他誤了事。”

　　秦耕久盯著秦晴的裙子，秦晴生怕露出破綻，趕忙踅到父親身後，雙手搭在父親肩頭，輕輕地揉捏起來，一邊說:“爸，別生氣。不就是柴油的事嗎?好大事呀。也值得你生這麽大的氣?”

　　秦耕久扭過頭來，一托手掌:“呵，長本事了。好大事，你給我柴油呀。”

　　許蓮枝:“易洲不是在文誠書記那裡嗎?文誠書記對他好，讓他找文誠書記幫村裡要些柴油，行嗎?”

　　秦耕久白了許蓮枝一眼:“這是哪兒跟哪兒啊，你就亂支派。”

　　秦晴聲調放低了，說:“這事你叫穆廣去辦。”

　　“穆廣?”

　　“穆廣雖然不上學了，但是，他的人情關系還在。他有個初中同學，是個女孩子，名字叫艾娣。艾娣的父親叫艾勳業……”

　　“虹橋區供銷社主任。”

　　“對！讓穆廣去找艾勳業，肯定沒錯。另外，穆廣會開拖拉機。你把村上的拖拉機交給他，他一個人去就搞定了。”

　　許蓮枝把一碗稀飯遞給秦朗，從秦朗手裡接過書，說:“人家一個堂堂的區供銷社主任，他會睬穆廣九點?你這是異想天開。”

　　秦朗:“我相信穆廣哥。”

　　秦耕久站了起來，許蓮枝:“哎，你晚飯不吃啦。叫穆廣辦事，那是抬舉他，讓秦晴去把他叫來不就行了，還得你三顧茅廬?”

　　秦耕久:“就你話多。”

　　秦晴碰了碰秦朗:“秦朗去叫吧，”

　　秦耕久已經走到院門口了:“我還到村上取錢呢。”

　　秦耕久從村會計毛鑒民那裡支了四百元現金，去了穆廣家。

　　天已經擦黑，家家掌燈，就數穆廣家的燈光最明亮。各家用的煤油燈，他家用的是蓄電池燈。

　　進了院子，瞧這一家子:穆超蹲在那裡穿黃鱔釣子。穆慧坐在旁邊編蘆席。穆廣正在整理旋網。誰都知道，穆廣把旋網看得比自己衣服都稀罕。

　　穆慧最先看到秦耕久，她叫了聲“舅舅”，慌忙站起來，轉身回家，一邊端板凳，一邊喊:“媽媽，我舅舅來了！”

　　秦采芬靠在床上，床上放著篾籮，篾裡放著張魚網，她正在給網上卡子上穿麥粒餌。她疑惑地問:“哪個舅舅?”

　　穆慧:“秦書記。”

　　秦采芬立馬撇開釣鉤，雙腳伸在床前找鞋，嘴裡說:“要死了，要死了，沒想到！”

　　秦書記坐著，穆廣、穆超站著，穆慧在家裡燒茶水。秦采芬摸著門框出來了。“舅舅來啦！你瞧我一點都不曉得。還沒吃晚飯吧?”

　　秦耕久:“你身上不舒服，

起來做什麽?我跟穆廣商量個事。”　　秦采芬:“還商量哩，有事你喊一聲，他不就去了嗎?”

　　秦耕久看著穆廣:“怎麽樣，有難處嗎?”

　　穆廣:“舅舅，我試試。”

　　秦采芬:“什麽叫試試呀。跟舅舅講話這麽拖泥帶水的。應該有一分力，發十分光。”她又對秦書記說，“幾個孩子沒有老子，講話膽子都小。不敢把話講滿。”

　　秦書記起身，把一卷鈔票塞給穆廣:“這是四百塊錢，緊這麽錢買。拖拉機在倉庫裡，鑰匙你有吧?”

　　秦書記起身，抬腳要走，穆慧喊:“舅舅別走！”她雙手捧著碗出來，“舅舅你肯定沒吃晚飯。我給你打了三個雞蛋。”

　　秦采芬:“放糖了沒有。”

　　穆慧點頭。秦耕久遲疑片刻，接過碗，說:“穆慧，你比你表姐細心。阿牛娶你，是他一生的福。”

　　秦采芬:“秦晴多好哇！長相又好，脾氣又好！將來是舅舅的貼身小棉襖。”

　　穆廣背起旋網，給穆超使了個眼色，穆超抄起魚簍，穆廣把養魚桶遞給他，穆超放下魚簍，拎起魚桶。穆慧:“帶上手電筒。”

　　穆廣:“有月亮。”他對秦耕久說:“舅舅，你在這裡，我們出去一趟。”

　　秦耕久:“這會兒還下江。”

　　穆超:“大哥肯定是想，找人辦事，不能光著手。”

　　秦采芬:“家裡不有魚嗎?”

　　穆廣:“我知道。”轉身走了，穆超像個尾巴一樣，跟著消失在黑幕中。

　　實際上，艾娣根本瞧不起穆廣。艾娣是非農業戶口，吃商品糧的，穆廣是個徹頭徹尾的泥腿子，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有一次穆廣去泥汊鎮賣魚。一群人挑挑撿撿，其中就有艾娣，她挑魚的動作特別粗魯， 低著頭，手上挑了兩大魚，嘴上問:“哎呀，這魚這麽小，又不新鮮，多少錢一斤呀?”

　　穆廣:“二分錢一斤，買一送一！”

　　艾娣一抬頭:“是你呀！”她有點不好意思，穆廣又撿了兩條大魚，加上她挑的，一塊兒放到她籃子裡。艾娣趕緊給錢，穆廣笑了:“老同學，你這叫什麽話?”

　　艾娣:“不給錢，這魚我不能要。”說著遞給他十塊錢。

　　穆廣瞟了一眼她籃子裡的魚，說:“四條魚，收兩條的錢。兩條魚八斤重，一毛六分錢，你這錢找不開，欠著吧。”接著，買魚的圍上來，穆廣笑著說:“下次一把付吧，老同學。”

　　艾娣被人擠出圈子，踮起腳尖，說:“你不打算上學啦?老師在班上還經常講到你呢。”

　　“我就不漁民了。”

　　後來，艾娣家叔叔結婚，艾娣找穆廣買魚。穆廣開著手扶拖拉機去，隻帶去一條魚網，就在泥汊鎮的江邊撒網。艾娣拿個籃子跟著穆廣撿魚。艾娣見到魚蝦就往籃子裡撿，穆廣說:“艾娣，以你的巴掌做樣子，比你巴掌小的，就扔回江裡。”艾娣舍不得，穆廣說:“我給你多撒幾網就是了。”捕上來的魚全部給了艾娣。

　　幾天后，艾娣還專門送了幾包喜糖到穆廣家。遇到秦晴，秦晴給她指了路。後來秦晴碰到穆廣，對穆廣說:“穆廣，本事不小哇。你跟艾娣，你們應該快了吧，都開始散喜糖了嘛。”

　　穆廣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他不再理會艾娣。今天，秦耕久書記讓他去，他內心不願意的，但也不好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