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易洲說:“我本來以為你們江心洲很落後,表兄妹也可以結婚,我故意橫插一杠子,拆散你們,也算是移風易俗……”
“姓易的,鬧了半天,你不是喜歡我才跟我在一起的,你要移風易俗。你以為你是牧師,是救世主?”接著重重地坐下,“劃船,靠岸,再不靠岸,我跳江了!”隨後輕聲嘟囔,“不就是個破小學教師嗎,還是我爸爸給的。”
易洲正要說什麽,江面傳來喇叭聲:“小船上的兩個同志!”
易洲一回頭,是巡江艇上的聲音:“說你呢,劃船的小夥子。”
巡江艇上飄著一面紅色的國旗和一面藍色的艇旗,藍旗上寫著“長江委員會”。船頭甲板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喇叭喇叭口朝這邊。
秦晴一掃剛才的怒氣,說:“易洲,巡江艇,肯定有消息,趕快劃過去。”
易洲委屈道:“我們不就追趕著,看看白鰭豚嗎,又沒傷害它。”
“哎呀肯定不是這事。”
離巡江艇還有三十米遠,風浪增大。艇上人的喇叭筒說:“別靠近,危險!我告訴你們,你們回去報告江心洲的鄉村幹部,告訴他們,長江第四次洪峰已經過了九江,讓他們做好準備。”
易洲放下船槳,雙手合成喇叭口,把艇上人講的話重複了一遍。秦晴大聲喊道:“消息準確嗎?不是講今年的主汛期已經過去了吧?”
艇上人說:“誰說的,主汛期過不過不取決於你這裡下雨不下雨,取決於中上遊。知道嗎?”
穆廣用蘆根煎水送到母親秦采芬床前,妹妹接過來喂母親喝藥。
母親身上背著兩種疾病:一個是青光眼,一遇急事,眼壓升高,疼得在床上打滾。另一個是婦科疑難雜症,腹腔有一個血塊,有時大,有時小,有時在上,有時在下,雖然不很疼痛,但它是母親、也是全家一塊心病。
穆慧端著臉盆給醫生洗手,醫生扭頭對秦采芬說:“首先哩,要探明它是良性還是惡性,再考慮怎麽拿掉。”
穆廣急忙說:“醫生,據你看,應該不會是惡性的吧?”
醫生:“多長時間了?”
秦采芬:“生過穆超,月子一過好像就有了,可能是。”
穆慧:“我家穆超都十九了。”
醫生:“帶在身上十九年。看來是良性的。”
秦采芬:“只要是良性的,不死人,就不管它了,一直把它帶到棺材裡算了。”
醫生:“那可不一定,良性也可以轉化成惡性。這就跟人是一個道理,好人可以變壞人。”
此時,秦采芬靠在床上,從女兒穆慧手上接過碗,三口兩口把藥沽了,擦擦嘴,打了個飽嗝,說:“如果推遲個十年變惡性,等你給了人家,穆廣跟穆超娶了親,收了室。那時候,我眼睛就可閉上了,任它轉惡性。轉過惡性,我就手到底下見你爸爸了。”
這些話,讓一家之主的穆廣想一想都非常痛苦。穆廣說:“老娘你能不能別講這樣喪氣的話,等我有錢了,我一定帶你到蕪湖弋磯山醫院,找個好醫生,不管良性惡性,一刀割掉它!”
窗外傳來呼叫聲:“上堤囉!男勞力全部上江堤!”
秦采芬:“穆廣你趕快上江堤去。水火無情,你在江堤上多長一隻眼睛,照看你舅舅。”
穆慧遞給母親一個手巾把子,說:“你拿人家當親的,人家女兒到底還是甩了我哥哥。”
穆廣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低頭收拾泥筐子。母親:“就秦晴那個大小姐的胚子,哪家供得起?” 穆慧:“人家愛她長得好看哩。”
秦采芬拿眼瞟著穆廣,故事拉長聲調說:“長得好看,能當飯吃?就她那個脾氣,送給我做媳婦,我還得掂量掂量哩。”她把手巾把子還給穆慧,說,“穆慧,以後不許你說這樣的話。憑我們家穆廣,胳膊一伸飯一撒,有大腿還愁沒褲子穿呀。”
穆廣一手提著兩隻泥筐,一手拿鍬,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老娘批評得對!穆慧,你終究就是人家的人,少評頭論足,少得罪人,別鬧得以後回娘家,被人喚狗子咬你。”
穆慧生氣道:“媽媽你瞧他,哪像個哥哥,老是想著把我往外趕。我在你們穆家,還不是想給穆超多累幾年嗎?”
秦采芬吼道:“穆廣,你給我滾蛋!”
這是1983年6月,長江汛情緊急。已經過去三次洪峰,江心洲行政村,在黨支部書記秦耕久的帶領下,確保了江心洲安危無恙。瀕江大堤上,可以看到他們壘起的麻包。
江心洲面積大約有10平方公裡,住著360多戶,1500號人,是一個獨立的行政村。
江心洲的南邊和東邊瀕臨長江,洪流的壓力主要在南邊。
江心洲的西邊是石板洲,兩洲之間有一條河,當地稱為小江,或者夾江。這條夾江沿西線折向北邊,沿北線往東,通過一個閘口,匯入長江。北邊,過了夾江就跨上無為大堤,那是省地縣正規防汛隊伍防控著,那是安全的。問題是西邊的石板洲,他們朝夾江裡排水,夾江水位上升,就在西邊給江心洲形成壓力。
秦耕久書記說:“我們必須兩面作戰:防控南邊的長江和西邊的夾江。”
現在,吆喝上工的,就是加固西面的圩堤。只有圩堤比石板洲更牢固,才能抵擋他們施加的壓力。
秦耕久叉著腰,站在路邊點人數。穆廣經過他身邊時說:“舅舅,天氣預報說,明天有中到大雨。”
秦耕久:“不是說雲層飄到江西、湖北了嗎?”
穆廣:“反正我聽是在沿江江南。”
“到底是沿江,還是江南。”
“沿江,和江南。”
“日它奶奶!”
小船靠了岸,易洲先跳上岸,把纜繩拴在柳樹上,過來伸手拉秦晴。秦晴說:“對不起,易老師,男女授受不親。我們這江心洲閉塞,還沒有拉手的風俗。”說著,拿船槳做撐杆,雙腳一蹬船,從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曲線,寬下擺的花裙子仿佛在空中飄飄然,人已落到岸上。她順手把船槳摔給了易洲,易洲雙手接住,秦晴說:“對不起,我不陪你玩了,我回家了。”
易洲把船槳藏到船艙裡,追上秦晴。“秦晴,剛才是我一時性急,說漏了嘴……”
秦晴停下來,回頭冷笑道:“呵,說漏嘴,才說出真心話,你心裡根本沒有我。幸虧你漏了嘴,要不然,我恐怕還真上了你的當。”
“秦晴,我爸爸來信了,他很有希望要平反。”
“那恭喜你呀!很快就加上海了,你就可以原形畢露了。”
“我跟爸回信說,落實政策時,回城的戶口寫四個人,加上一個女孩,名字叫秦晴。我爸同意了。”
“我不同意!”秦晴說完轉身就跑,鑽進蘆葦叢。
忽然傳來“哎呀”一聲,易洲撥開蘆葦叢,秦晴趴在地上。那是穆廣踩毀的那一攤蘆葦,橫七豎八的,把她絆倒了。
秦晴一骨碌坐起來。
“摔哪兒了?傷了沒有?”易洲跑過去,蹲下去,到處尋找傷痛處。
秦晴越發撒起嬌來:“找了心了,怎麽能找到。”
易洲知道她不生氣了,說:“這是誰乾的?缺德啊!”
秦晴直觀感覺,穆廣來了,他一定偷窺了。秦晴說:“我看這個人一點也不缺德,可能是給缺德的人傷害了。”
易洲小心地挨著她坐下,兩人背靠著背。秦晴挺直了身子,靠得更嚴實。
好大一會子,兩人靠脊背交流,沒有說話。易洲雙手抱著膝頭,望著滾滾東逝的江水,秦晴折斷一枝蘆葦當飛鏢,投擊對面的柳樹乾。
秦晴:“奇怪了,我們這江邊怎麽會長出半截木頭,而且還是爛木頭?哦,不對,是石頭,怪不得冷冰冰的呢。”
易洲:“木頭,石頭,在哪裡,我怎麽沒看到?”
秦晴:“我不是靠在那一截爛木頭、爛石頭上嗎?不是爛木頭、爛石頭,怎麽這麽冷冰冰,靠上去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是個小刺蝟。”
“不對,是帶刺的玫瑰。”
“總有一天,我會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磨光!”
“這就怪了,明知道是小刺蝟,又沒人請你,你還拿脊梁背往上靠?”秦晴扭頭問,“唉,剛才好大一會在想什麽?受點委屈就想家了?”
“剛才看江水,我在想一個人排場我的話,叫我跟白鰭豚過日子。那我成了什麽?那不就沉在江……”
秦晴迅速翻身,一把捂住易洲的嘴,說:“不許講不吉利話!你是臭嘴!”
易洲挪開她的手,說:“那不是你說的嗎?跟白鰭豚……”
秦晴再次捂住他的嘴,整個人都滾到易洲懷裡了。秦晴急了,說:“我說漏了嘴的話你也記著。”
易洲學著秦晴剛才的腔調:“說漏嘴才說出真心話咧。”
秦晴跳起來:“你一個大男人,跟我們女同志爭嘴,你也好意思。”
“爭嘴?”易洲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秦晴的嘴,說:“這兩個嘴碰一塊了嗎?”
秦晴猛地推開他,爬起來就跑,“你是個壞蛋!想趁機佔我的便宜。我回家了,趕快向我爸爸報告第四次洪峰。”
易洲坐在地上,“秦晴你看你的裙子。”
秦晴扭頭一看,裙子上沾了泥漿水。 那是穆廣洗蘆根後,經過這裡滴下的。
秦晴脫口說道:“哎呀,這是誰這麽缺德呀。”
易洲故意學著秦晴剛才的腔調說:“我看這個人一點也不缺德,可能是給缺德的人傷害了。”
秦晴:“哎呀,這怎麽辦呀?這要回家,我媽問起怎麽辦?”
易洲一個勁地傻笑,秦晴說:“都怪你,最最最最缺德的人就是你!”
易洲的嘴裡咬著蘆葦,得意地笑著。秦晴:“快起來,看看你自己。”
易洲:“我反正回去要換衣服,我管它呢。要不,上我那兒,處理處理?”
秦晴:“那你必須規規矩矩。”
隨後,他們去了江心洲學校,秦晴在那裡把衣服上的汙泥洗乾淨,她穿著易洲的衣服。易洲給她看了爸爸的來信。太陽偏西的時候,秦晴穿著晾乾的脫衣服回家,正要回家,這騎自行車給鄉政府跑信的老蔡來到江心洲小學送信來:“李文誠書記剛從縣裡開會回來,他讓你馬上到鄉政府去一趟。”
易洲跟秦晴並排站在屋子裡,易洲:“李書記說什麽事了嗎?”
老蔡:“沒正式跟我交待,我的耳風聽到,好像是你父親的事。”
易洲跟秦晴對視了一眼,秦晴從身後緊緊握住易洲的手。
老蔡囁嚅著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老蔡走後,易洲頹然坐下,說:“肯定是上海又來人了。事實已經非常清楚了,怎麽平反就這麽難呢?”
秦晴:“快換衣服,我陪你去。有什麽事,你不好開口,我來跟文誠伯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