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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浪三十年》第7章 爸爸同那頭水牛1起埋入江底
  秦晴一路陪著徐慕貞,陪她走路,陪她哭泣。沿著江邊曲曲折折,從高溝一直走到泥汊鎮。

  一處江彎,淤積著爛木枯枝,枯枝上挑著破衣服。徐慕貞和秦晴在那裡搜尋。

  秦朗深一腳淺一腳,氣喘籲籲地跑來,說:“哎呀姐姐,總算把你找到了。”

  徐慕貞和秦晴麻木地看著他,秦晴:“你怎麽來了?”

  秦朗:“爸爸腰椎受傷可能影響內髒,無為縣醫院推手了,要我們轉院到巢湖四康。媽媽讓我回家拿日用品。家裡的日用品都給水衝了,怎麽辦呀?”

  秦晴:“買呀。”

  秦朗:“我沒錢。不光買日用品沒錢,爸爸到巢湖做手術,至少要交二百塊錢押金,也沒有……”

  秦晴:“我爸因公負傷,應該找村上付醫療費,找毛鑒民。”

  “找了,人家說,大水漂了!”秦朗哭腔說道,秦晴想了想,對秦朗耳語道:“你跟穆廣說說。”

  秦朗搖晃著身子,大聲說:“我跟他講,行嗎?”

  秦晴頓足,用更大聲音說:“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啊?易洲哥哥為救我爸爸,給卷到長江裡了。到現在已經一天一夜過去了,活不見人……再看看,徐阿姨,在這裡舉目無親,她都哭背過去好多次了……我媽呢?”

  秦朗:“媽媽的情況你又不是不曉得,一直是爸爸壓製她,她連無為縣還是頭一回去,你能指望她什麽?”

  徐慕貞乾著嗓子,說:“姑娘,你去吧!”

  秦晴:“那你怎麽辦?”

  徐慕貞忽然超脫的樣子,搖搖頭,說:“我沒事!易洲要是活著,就不用你牽掛;易洲要是死了,我跟他一起走,那就更不用你牽掛了!”

  在那一瞬間,秦晴的頭腦裡迅速地過著電影:易洲坐在江邊蘆葦叢中,面對滔滔江水,吹奏洞簫。秦晴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頭靠在他的肩頭。江上漁船往來,帆影不絕。

  徐慕貞從口袋裡掏出錢來,塞給秦晴。秦晴情難自抑,撲到她懷裡,叫了聲:“媽媽!”

  秦朗指江面,說:“有辦法了!”

  江面行駛著一艘解放軍的抗洪搶險船,秦朗雙手招成喇叭口:“喂!解放軍叔叔!”

  徐慕貞:“孩子,易洲哥哥昨天就卷到江裡了,你現在喊他們有什麽用呢?”

  秦晴:“有用!”

  秦晴心裡想的是,如果易洲沉江了,他會漂浮起來的,那麽解放軍的巡江船一定會打撈到。於是,她也喊起來:“救人啊!”

  秦朗把外衣脫了,拚命地揮動著。

  解放軍放過來一條救生艇,秦晴跟他們介紹情況,想通過他們尋找易洲的下落。解放軍說:“快上船吧,我帶你到傷員醫院尋找!”

  秦晴把徐慕貞塞給她的錢,還有自己身上的錢,秦朗身上的錢,全部集中起來,讓解放軍交給顫顫巍巍坐在艇上的徐慕貞。

  這時,又一陣暴雨襲來,秦朗拉著姐姐的手:“快!我帶你抄近路。”

  秦晴強回頭看江面,快艇上,解放軍已經給徐慕貞披上雨衣。

  這次破圩,是江心洲近百年開發歷史上第二次破圩。第一次是1954年,那時大堤還沒有挑起來,而且根本沒有排水站,當時人口也少。這一次不一樣了,破圩破得意外。聽說江心洲破了,鄉黨高官李文誠在廣播會上講話時都哽咽了,並且罵了娘。

  這次破圩,全村損失最小的就是穆廣家。因為一來,穆廣家的房子是磚瓦結構,

不像其他村民的土牆草屋,磚瓦房經得起浸泡。二來,穆廣的母親病歪歪的在家裡,帶著女兒穆慧和小兒子穆超,在洪水到來之前就把糧食和棉被架到覆棚上了。三個人坐了第一趟渡船離開了江心洲。並且,很快住進縣裡防汛指揮部臨時搭蓋的庵棚裡。  在臨時的庵棚裡,穆慧在做飯,三耳爐子裡燒著濕柴,冒出一股濃煙。穆超拿著臉盆張鍋灶上的漏雨。秦采芬劇烈地咳嗽起來。穆廣給母親煎了蘆根湯,遞給母親喝藥的時候,穆廣說:“媽媽,我想明天陪你去蕪湖,把手術做了。等手術做完,休養出院,圩裡水也退了,正好回家,兩不誤。”

  母親苦笑:“我大兒子又在苦中作樂,打如意算盤了。你就這一點像你老子,任何時候,總是往好處做夢。”

  穆廣:“我沒做夢,是真的,我有錢了。”他把錢拿出來,點了點,交給母親。

  母親手捏著鈔票,眼盯著穆廣:“你把舅舅給你買柴油的錢貪汙了?少買了兩百塊錢的油?”

  穆廣:“不是!”

  “那是偷的?借的?”

  “都不是!反正這錢我們可用。”

  秦采芬神情疑惑地、忐忑地看著穆廣,穆廣:“媽媽,你這麽看著我,我發毛。”

  秦采芬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大聲說:“穆慧,你不是講去買油鹽醬醋嗎?你去吧,灶上有你哥哥看著。”

  穆慧答應一聲:“那我去了。”

  秦采芬又喊:“穆超。”

  穆超躥蹦而來,母親趕緊把那些藏掖起來,說:“你劃船回家瞧瞧,瞧水是在漲呢,還是在退。”

  支走了他們,母親拍拍床沿:“坐這裡,好好跟我講。”

  這時,在泥汊鎮,秦晴跟秦朗走在大街上,秦朗:“姐姐,你把錢全部給了她,我們連坐船的錢都沒了。”

  秦晴:“我們走回去!姐姐都行,你一個男子漢還不行?”

  穆廣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母親。

  秦采芬若有所思:“江心洲跟石板洲一直鬧著別扭,對面不相逢。過去在農業社裡,我們在鋤地的時候,鋤到石頭,就使勁把它扔過夾江,扔到石板洲的地裡。等到石板洲的人鋤地,又把石頭扔過來。兩邊人就這麽較勁。這一次,你是幫助石板洲的高希進書記打敗了你舅舅!”

  穆廣頹然而坐,好久才說:“他不是我舅舅!是我舅舅,為什麽不讓我當教師?為什麽不把秦晴講嫁給我?”

  母親:“不讓你當教師,那是毛鑒民擋著你。你爸爸在世的時候,跟毛鑒民結過怨。不把秦晴嫁給你,他也沒阻攔你跟秦晴來往。再說,我們兩家不結親,反而顯得我跟他是親兄妹,姑表不成婚。既然我們是親兄妹,別人就不也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其實,穆廣的心情一直非常複雜。

  “做人不能忘本!”母親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昨天,看到平常溫順的江水,一下子像猛獸一樣衝到洲上來,我就想到發大水。那一年,江堤從南邊撕開一個缺口,進不;從東邊撕開一個缺口,出水。生產隊裡的好多東西,就從出水口那裡衝到長江裡了。當時你9歲,還在學校。你爸爸劃著船,帶著我和你弟弟妹妹。你妹妹6歲,弟弟3歲,還在我懷裡。他看到生產隊有一頭耕牛被卷進江水裡。他劃船追趕,將要追趕到的時候,他把船槳扔給我,跳到牛背上。我叫他別下去,他說,水牛,有水性,不要緊。我把船劃到夾江這邊。穆慧抱著穆超忽然尖叫一聲, 我回過頭,只看到你爸爸的頭髮在水皮上漂著,很快就不見。三日後,他跟那頭水牛一同漂浮於下江江灘……”

  沉默了好一會,平靜了情緒,母親繼續說:“你們穆家過去在洲上有二十畝土地,十畝水田,十畝旱地。如果人死後魂魄還在的話,你爸爸的魂魄一定還要睡在江底。他恐怕萬萬沒想到,14年後,因為他兒子貪這兩百塊錢,又一次把洪魔招來了……”

  穆廣捶打著自己的頭:“媽媽,你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母親:“你過來。”

  穆廣走過去,母親把他的頭摟在懷裡,語調依然平靜:“兒子,這筆錢上帶著血,帶著淚。別說給我瞧病,就是給我買棺材,我也睡不踏實。我勸你主動把它交公。”

  穆廣:“媽媽,這個事,我反過來,正過去,反覆掂量過了。我不能交公,我不能把破圩的責任攬到我頭上,我承受不起。我也不是逃避責任,我想用我的方式暗暗地補救。”

  母親:“這也正是媽媽的意思。你瞧,我都把你弟弟妹妹支走了。我知道,是媽媽不爭氣,落得這麽個破身子,拖累了你。你是出於一片孝心,才那麽做了。其實,現在耕久舅舅更需要這筆錢。你傷得那麽重,你應該去看看他。”

  穆廣:“我也想到了,就怕秦晴誤解我。”

  “她誤解你什麽呢?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罪的!就算她誤解你趁易洲出事,你跟她好,這又有什麽錯呢?反過來講,她在悲傷的時候,你不走近她,又怎麽談得上情呢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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