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對你太依了、太寵了、太慣了。一路上呵護你,你的心一直在向往著另一個男人。在穆廣的心中,被利用、被蒙騙、被拋棄的感覺迅速發酵成被侮辱、被損害、被綠帽子!他不能不采取行動。
他霍地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舅舅的形象在他腦海浮現。
不行!不能衝動。依她的脾氣,弄不好會出大事。他把門關上,回到房間,仰面倒到床上。擺在我面前有三種選擇:
第一、裝傻,容忍,一切如舊。
第二、捉奸,痛打,解除婚約。
第三、冷靜,攤牌,見機行事。
一個少年失怙,一個經歷生活磨難,一個因階級成份包袱而懂得克制,一個自信掌握了自己命運,一個對秦耕久懷著感恩之心,一個對秦晴愛到骨髓的穆廣,他只會選擇第三種方案。
當他從樓上往下走的時候,他感覺從沒有過的輕松和平靜。他在默守自己遵守的信條:寧教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
他還記得徐慕貞家居住的弄堂。穆廣趕到那裡,已經是黃昏。
此時,秦晴正在前往上海交大的路上。
本來,到此為止就行了。應該趕緊回頭,投向那一個從來就屬於自己的溫暖懷抱。再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是自取其辱,但是,她沒有。如果就此回頭,那她就不是秦晴了。她堅定地往前走,不是不放棄,而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被侮辱、被拋棄!從小到大,只有她秦晴侮辱別人,拋棄別人。她要見到易洲,親眼看看,親口問問,親耳聽聽,搞清楚他的理由。如果是易洲變心了,那麽,她將當著他的什麽嘉麗的面,不說讓他身敗名裂,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在秦晴的心中,有一種感覺是確定的,也是強烈的,那就是:她跟易洲,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之間的落差實在是太大了!光憑愛情的軟梯子,這一輩子也爬不過那麽高聳的門第。易洲和秦晴先後高考,先後落第。但是,秦晴落第的後果是,連民辦教師轉正為公辦教師的機會都丟了。易洲落第的後果是,可以直接進入上海交大學習,隨後到美國留學。這個反差實在是太大了!
秦晴的頭腦裡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易裡峰剛剛官複原職,就如此濫用特權。那麽,他之前所受的懲罰,難道不是活該嗎?
坐在前往交大的出租車上,秦晴想到這些,這就是命運。她的心緒漸漸平靜。
既然認識到這個問題,為什麽還要去呢?她給自己的理由是:我要弄清真相。為易洲,為自己,也為穆廣。
她要讓那一段歷史清清楚楚地了結。因為任何疑點,都會影響到她今後的感情生活。她不想背這個包袱。
秦晴對問題的分析,沒有穆廣清晰而透徹。她朦朧感覺,易洲在生還之後,沒有給她一點信息,就勢甩了她。原因:也許在他自己,也許在他家庭,也許在穆廣。因為從父親的話風裡聽出,他曾經讓穆廣來過上海,見過徐慕貞。那時的易洲應該已經活著回到上海了。
假如是因為穆廣從中作梗,那她這一輩子也不會原諒穆廣,別說結婚了。
當穆廣那憨厚的笑容浮現在她腦際之時,她的想法動搖了。如果易洲真愛我秦晴,穆廣沒有這麽大的能耐阻止。如果穆廣有這個智謀的話,早在江心洲時,就已經實施了。事實是,當時的穆廣忍受了巨大的痛苦,眼看著心愛的人投向另一個人的懷抱……
“時間不早了,
師傅你能開快一點嗎?” “別急前面已經到啦!”
秦晴緊趕慢趕,來到上海交大,已是日暮時分。城市的日夜分界線被路燈模糊了。按照人們的指點,她來到籃球場。
一步一步地走近,胸口的那一顆心狂跳的頻率越來越快,仿佛要蹦出來一樣。“真是混帳!”她罵著自己,腳下的步子軟了,也慢了。
球場頭頂上懸著雪亮的照明燈,而四周相對黑暗。這樣,四周的人看清場上,場上的人反而看不清四周。
很顯然,這是練球,並且已經接近尾聲。
球場上的人都穿著統一的運動服,而且晃來晃去。秦晴眼花了,一時看不清哪一個是易洲。倒是場外一聲聲特響亮、特誇張的喝彩聲吸引了她。那是一個外國女孩,觀眾中惟一的外國女孩。
她拿著大衣,跳跳蹦蹦地迎進場內。循著她奔跑的方向,秦晴發現了易洲,發現了那個讓她無數次為他痛斷衷腸的易洲,那個多少個夜晚撫摸著他名字入眠的易洲。這一刻,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頭腦一陣暈眩!
當然,她知道,這暈眩不是幸福,不是激動,而是勞頓,是饑餓!
秦晴站在籃球場門口。林嘉麗和易洲有說有笑,肆無忌憚地親親熱熱,一步一步地朝這邊走來,渾然不覺地從她身邊過去。她想喊:“易洲!”但是,不爭氣的嗓子,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沒有發出的聲音,在另一副喉嚨裡發出了。“易洲!”
這聲音在秦晴身後發出的,是男聲。“你的籃球。”他拍著籃球,朝易洲扔去。
易洲回過頭來,瀟灑地、穩穩地接住球。這一次,他們再次照面,但是,在易洲的眼眶裡、視野裡,秦晴被無情地忽略了。她只是觀眾板塊中的一點色斑。
這一個小小的片斷向秦晴證實:這個人確實是易洲,這個人身體十分健全,這個真實的、健美的易洲現在不屬於她。
秦晴茫然了!
茫然之下,只有本能。她本能地跟著他們,走了一段。空氣中一股寒潮包裹著她,她打了個寒噤。此時,秦晴還可以選擇默默離開,永遠離開。但是,她沒有。
“我要叫住他,問個明白!”
她裹了裹大衣,快步追上去。即將追上的時候,在他前面的易洲跑了起來。他也沒有長後眼,怎麽會跑呢?
他跑向路旁的食品攤,拿了杯熱飲,仰著脖子喝起來。後面是林嘉麗給他付錢。
秦晴繼續攆著他。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停車場開過來,從秦晴身邊駛過,駛向易洲和他的女朋友林嘉麗,在他們身邊穩穩地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