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有異獸，其名曰蜃，形若蛤蜊，大若牛犢。

每逢潮漲之時，常擱淺於沙灘，漁者遇之，得見蜃樓，故名蜃獸。

其內生珠，品相極佳，可入藥石，是為蜃珠。

......

——《禦風子遊記·東海篇》

於不凡手握鮫珠，仔細感知了那大蚌殼一番，卻發現，它與《禦風子遊記》之中所記載的一種名為“蜃獸”的靈獸，居然相差無幾。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眼前這個蚌殼，實在太大了....

“《禦風子遊記》裡說，這蜃獸百歲成年，大若牛犢，其後每十年長一尺....眼前這一隻，長度足足在千丈以上，按照十年一尺來算，怕是有千萬年以上的年紀了....”

“呼，倒是與那邋遢老者所說得差不多。沒想到，他的本體，居然是一隻活了千萬年以上的蜃獸！”

“難怪他能借用潮汐之力增強自身力量，難怪他能布置那奇妙幻境，迷惑眾人，原來，這都是屬於蜃獸的特有神通....”

於不凡見到眼前這隻巨大無比的蜃獸，先前還有諸多沒能想明白的地方，此時卻都是紛紛豁然開朗。

“那深海源金之外包裹亮白色物質從而形成的那巨大圓球，應該就是這蜃獸的蜃珠了。”

刹那間，於不凡對那顆巨大的亮白色圓球的真實身份，也是有了猜測。

就這這時，一道白影自那蜃獸兩道蚌殼蓋之間的裂縫之中，飛射而出，直朝著於不凡而來。

於不凡定睛一看，正是那塊已經被蜃獸包裹成蜃珠的深海源金。

他伸掌向前，正對那飛來的蜃珠。

蜃珠之上粘貼的無數浮空符頓時亮起，蜃珠受力，停在了於不凡身前一丈處。

蜃獸將他張開的那道裂縫緩緩閉合，一道低沉如悶雷地聲音隨之傳來:

“我的本體，你也見到了，陣樞，也交給你了，接下來，要如何出去，就看你的了。”

於不凡聞言，微微皺眉，開口問道:“你的本體，是蜃獸?”

蜃獸聲音低沉:“按你們人族取得名字，的確是這麽叫的。”

得到了對方的肯定，於不凡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對方與《禦風子遊記》之中記載的蜃獸極為相似，但畢竟於不凡自己並未親眼見到過蜃獸，此時，才算是完全確認。

他輕輕一笑，開口道:“沒想到，在這南荒之地，居然會遇到你這般巨大的蜃獸，倒是稀奇。”

蜃獸淡淡道:“哼，你應該是想知道，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何會被困在這空間夾層之中吧?”

於不凡坦然點頭:“我的確對此，有些好奇。”

蜃獸道:“其實，這也無甚奇怪。千萬年光陰，滄海亦成桑田。此處湖泊，在千萬年前，其實原本乃是一片大海，時過境遷，化作了一汪小湖，這有何奇哉?”

於不凡聞言一愣，詫然道:“你是說，這裡在千萬年前，乃是一汪大海?”

蜃獸回應道:“難以想象吧?曾經的一汪大海，如今卻化作了一片小湖，這就是時間之偉力啊，以你們人族的壽命，怕是很難見識到這番滄海桑田之變遷了。”

於不凡心中巨震。

他先前也曾想過，這座天作大陣的形成，必然是需要山河地勢之變遷，才能緩慢形成的。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過，這所謂的變遷，居然會如此之大。

一汪海洋，居然會化作一片湖泊。

難怪這區區一片湖泊，居然會生成深海源金，原來，這裡原本，就是一汪海洋。

千萬年的時間，說起來似乎沒什麽，區區三個字而已。

但是事實上，這三個在之中所包含的偉力，卻是如此的恐怖。

南荒十萬大山，此處往南，當還有萬裡之地。

要將這曾經的萬裡深海，化作這十萬大山，這當是何等強大的力量?

聖人，可為乎?

一瞬間，於不凡對於時間這兩個字，頓時多出了一絲敬畏之心。

一陣玄之又玄的感覺，突然從於不凡神魂深處升起。

一種對於時間的感悟悄然而生。

於不凡二話不說，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盤膝而坐，靜靜地感悟起這種玄妙的感覺。

他，頓悟了。

一旁，原本已經合上殼子的蜃獸，突然再度張開了一條縫隙，邋遢老者的身影瞬息而至。

他對著於不凡看了片刻，而後卻是喟然一歎:“哎....此子果然不凡，不但年紀輕輕就掌握了空間大道，此時此刻，居然又再度陷入了頓悟之中，不知道，又要感悟什麽了....倒是一場好造化....不過，哼哼，再好的造化，終究也是無用之物....”

他冷哼兩聲，再度看了看於不凡，又看了看一邊的蜃珠，而後轉身，飛身回到了蜃殼內部，合上了兩扇巨大的蜃殼。

而此時的於不凡卻是已經陷入了頓悟的絕妙感覺之中。

他感覺自己的精神陷入了一種空靈的境界之中，整個世界，除了自己之外，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的東西。

當他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他發現他所處的整個世界都突然停滯了下來。

湖底的水流凝滯不動，蜃珠之上流轉的光華也悄然暗淡，巨大的蜃獸也失去了一切的氣息，仿若化作了一座真正的小山。

一切都完全停了下來。

事物的靜止，於不凡非常熟悉。

但是此時此刻，對於周圍事物的驟然凝滯，他卻是感覺到非常的陌生。

這是一種不同於他施展空間凝滯之後的那種空間層次的限制，這是....時間層次的凝滯。

或者說，這應該叫做停止！

周圍的一切，全部都停止了。

停止運動、停止呼吸、停止流逝、停止思考....

時間看不見摸不著，但卻無時無刻不在悄然流逝著...

當時間停止之時，這世間的一切，都會被悄然按下“暫停”。

這就是時間的偉力，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逃離時間的掌控，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駕馭時間。

亙古以來，世間的一切都在發生著變化，哪怕是同樣包含偉力的空間，也有支離破碎的一刻。

唯獨時間，一分一秒，不快不慢，不增不減，一點一點的流逝著。

它不會因為你是聖人而多給你一秒，也不會因為你是螻蟻而少給你一分。

萬物眾生，在時間面前，都是平等的。

感受著時間的偉大，於不凡猛然瞪大了眼睛，而後突然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他竟然是一時間太過投入，以至於忘記了呼吸。

下一刻，時間倒轉，於不凡看到自己向後倒退而去，退回了蜃獸體內，退回了五行辟空陣，又退回了迷霧大陣....

他回到了迷霧大陣之外，回到了南荒，回到了南平城，回到了天玄城.....

時間的逆流帶他一路回轉，如走馬觀花一般回看著自己的人生。

從南荒到天玄城，從青月宗到極天峰，再到青月宗，再回到劍北城.....

他回到了十年前，兩個靈魂融合的那一日，而後兩個靈魂各自分開，一個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世界，一個回到了曾經的天才時光。

他回到了自己的前世，前二世....前百世，回到了那個曾在極天峰之上救下一隻白兔的獵戶少年....

他回到了千萬年前，親眼見證了十萬大山一點一點下降，化為滄海，看到了人族從人形化作了猿身。

他回到億萬年前，世間重歸於混沌.....

時間，再度流轉....

天地分離，混沌誕生;

日月乍現，星辰棋布;

山川升起、江河入海;

狂風驚雷，火焚金生;

樹木花草，飛禽走獸......

龍潛深海，虎嘯高山，鳳棲梧桐，龜眠北冥。

天皇氏引靈入體、氣運加身;地皇氏開拓神魂、化身為人;人皇氏開創諸道、論道佛陀....

獵戶少年救白兔....百世而過少年生....兩魂相融十年去....恍然不覺如一夢....

於不凡再度回到南荒，回到了迷霧大陣，回到了空間夾層，回到了此時此刻。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雙眼，眼中盡是一片滄桑。

他輕拍衣袖，站起了身，轉身看向了那巨大無比的古老蜃獸，眼中悲喜難分。

蜃獸低沉的聲音傳來:“你悟道結束了?”

於不凡微微頷首應道:“嗯，結束了。”

蜃獸問道:“感悟到了什麽?”

於不凡臉上露出了疑問之色，遲疑半晌答道:“我也不知道，似乎感悟了許多，但是，又似乎什麽也沒能感悟到....”

短暫的沉默....

蜃獸道:“也罷，不管你感悟如何，與我，也是無關。現在，還是辦正事吧....”

於不凡微微搖頭，也不想解釋。

方才頓悟之時的感覺的確非常奇妙，但是非要說他感悟到了些什麽，他也真的說不好。

時間之道，玄之又玄.....

微微一笑，於不凡向蜃獸應了一聲:“也好。”

繼而轉身，來到了蜃珠之前。

他對蜃獸說道:“我先前不知道你如此巨大，現在看來，要徹底打開空間夾層，放你出去，恐怕有些困難。”

蜃獸哼了一聲:“你直接說，需要讓我做什麽就好。”

於不凡卻是搖了搖頭道:“這倒不用，我只是說有些困難，並沒有說，我辦不到。”

蜃獸問道:“那你想說什麽?”

於不凡看向蜃獸緊閉的蜃殼，開口道:“我們似乎說好了，你要將我的朋友先交還給我的。”

蜃獸一笑:“哦，你說他們啊，這個不用急，讓他們在我體內，跟著一起出去，也省得你要為了他們分心，不是嗎?”

於不凡皺了皺眉道:“這與我們說好的，似乎不一樣吧?”

蜃獸哼道:“我隻答應先放他們與你見一面而已，似乎，沒有答應直接放了他們吧。”

於不凡怒道:“你要反悔?”

蜃獸道:“這算不上反悔，只是....一種保險罷了。雖然交換了真魂，但是，如果你掌握了這處天作大陣，到那時，難免會讓你掌握的力量強大得過分了些，讓他們跟著我，也是讓你有所忌憚，不會想著與我同歸於盡這樣的愚蠢想法。當然，也請你放心，只要我能出去，我自然會放了他們的。”

蜃獸絲毫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他就是要留下寧玉塵與祝娥來當人質。

於不凡皺了皺眉，旋即又松了開，點頭道:“隨便你吧，不過，你需要將科薩交給我。”

蜃獸奇怪道:“科薩?就是那個跟你們並不是一個陣營的那個人?你要他做什麽?”

於不凡淡淡道:“這你就不用管那麽多了，將他交給我就好，他可做不了人質。”

蜃獸沉默片刻之後，從身體之內將包裹著科薩的薄膜吐了出來。

“人給你了，希望，你不要再有其他的條件了。”

於不凡接住科薩，笑了笑，說道:“放心，我也沒有太多與你談條件的心情。”

說完，於不凡不再理會蜃獸，來到蜃珠前面。

看著面前巨大的蜃珠，於不凡微微呼了口氣，旋即將右手撫摸到蜃珠之上。

靈力透過蜃珠外層，直達蜃珠中心的深海源金。

強大的極金之力再度被調動起來，一縷金光穿透蜃珠，破開湖水，直直地朝著天空而去，照射到空間夾層的頂部之上。

“ting！”

宛若金鈴撞擊一般，極金之力與空間夾層的空間壁壘碰撞中一起。

而後，整片空間夾層都被極金之力染成一片金黃。

方圓數千丈的空間夾層，瞬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外殼。

蜃獸看著這一幕，激動地身體一震顫動。

他雖然掌握了這塊深海源金千萬年之久， 但是卻因為不通陣法，不懂大道，即便掌握著陣樞，卻根本無法引動分毫。

此時見到於不凡如此輕易地就調動陣樞之力，與空間夾層產生了共鳴，眼看著逃離這片空間夾層再也不是夢，饒是活了千萬年之久的蜃獸，也是不由得激動起來。

於不凡眼神微眯，看著被渲染得一片金黃的空間夾層。

在空間夾層的邊緣，便是其依托於外部空間存在的一絲空間間隙。

在極金之力的映襯下，這一絲間隙，如今是那麽的顯眼。

於不凡看準一處間隙，調動所有的極金之力，化作一柄薄刃，攜帶著自身的空間之力，朝著那一絲間隙撬去。

刹那間，空間夾層的間隙被瞬間破開，空間夾層瞬間與外部空間連接到了一起。

極金之力外泄，瞬間與天作大陣產生關聯，陣樞與陣法瞬間結合。

於不凡瞬間感覺到了自己與方圓數百裡的天作大陣產生了某種關聯。

他眼神微微一動，旋即調動起天作大陣的力量，繼續擴大空間夾層與外部空間之間的裂縫。

想要讓蜃獸出去，這道裂縫，就必須要有千丈之長，百丈之寬。

以於不凡自己的力量，想要打開如此大的裂縫，根本不可能，如今，也只有借助天作大陣之中所蘊含的強大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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