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茫然抬頭,只見周遭忽然場景大變,他的身形逐漸拉長長高,然而衣衫依然襤褸,遍體依然是傷,無邊的寒冷猶如要浸到他的骨頭裡,關外孤絕無緣之地中,他眯起眼睛,看見一人逆光而來,大氅獵獵,步履堅定,腰間掛著一個玄鐵的舊酒壺。
那個人雙手穩如鐵鑄,而眉目卻能入畫,對他伸出一隻手,問道:“跟我走嗎?”
長庚看著他,身心幾近虛脫,一時說不出話來。
“跟我走,以後不用再回來了。”
(番外一魂歸故裡)
長庚將整個皇宮翻了個底朝天,為了找解藥的蛛絲馬跡,卻不料真正的解藥原來就藏在顧昀身上,跟著他風裡來雨裡去,相伴了整整十一年多,直到陳輕絮靠自己找到了解藥配方,它才肯露出一點端倪。
顧昀忽然忍不住笑了,伸手捏起那枚藥丸,笑道:“這小東西怎麽和元和先帝的脾氣一模一樣?”
都是不合時宜的狠毒,不合時宜的溫情。
……不合時宜的劇毒,不合時宜的解藥。
(番外二故人余情)
打發了這一個,長庚這才轉向另一個。
顧昀忙調度了一個深情的眼神給他。
長庚不為所動,慢悠悠地秋後算帳道:“眼神也能提前打好腹稿,子熹,果然是千錘百煉,身經百戰。”
顧昀眨眨眼,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踱到長庚面前,順手將狐裘解開一條縫隙將長庚裹進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笑道:“吃醋早說啊陛下。”
長庚:“……”
他被顧昀懶洋洋的一聲低語說得耳根都麻了,才知道此人不愧精通三十六計,教給沈易的那點敢情都是皮毛。
(番外三且談風月)
那人站定了,對長庚道:“你就算把他從這裡帶走,也養不大他,就算勉強帶大,稍有風雨,他也經受不住……”
長庚小心地將那男孩瘦小的身體抱起來:“他可以依靠我。”
——我連風雨飄搖的舊江山都能收拾,難道還庇護不了一個顧昀嗎?
(番外四清明雨後)
沈易往前走了兩步,回頭一看,果然,顧昀柱子似的往那一戳,還真就沒人敢上前再糾纏自己了,他突然又有點多愁善感起來——顧將軍一輩子守過國門,守過城門,守過宮門,這一次居然大材小用地給他守了房門……
而他看起來還守得非常高興。
(番外五煙火人間)
人間生離死別悲歡離合看得多一些,有時候塞在你自己心頭的那些就仿佛能變小一點。
(番外六盛世安康)
我到過一生歸宿之地,生前身後再無遺憾不必留什麽血脈。”
(番外六盛世安康)
陳姑娘縱身一躍,沒來得及動手,為首的少年將軍便驀地將手中長刀一橫,劇烈的蒸汽爆炸似的噴出來,他竟連甲都沒穿,俊秀而略帶稚氣的容顏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那戰馬負重極輕,幾息間已經甩開自己的騎兵,悍然無畏地獨闖敵陣,手起刀落連斬三人,那一襲青衣頃刻被冒著熱氣的血浸透戰馬長嘶一聲,第四個叛軍竟難當其銳,未曾交手已先心生怯意,倉皇而逃。轉眼少年將軍身後輕騎逼近,叛軍首領眼見士氣低落,大喝一聲,一刀砍了那逃兵的腦袋,提刀上前,與那少年短兵相接。
(問道臨淵四)
陳姑娘少年時,還沒有長大以後那麽不苟言笑,她難得遇到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也有忍不住顯擺幾句的心,“我爹還說,不要怕什麽,越是艱險的路,就越是能找到自己的‘道’。”
了然忍不住面露疑惑,
笨拙地比劃道:“姑娘的道是什麽?”“倘若天下安樂,我等願漁樵耕讀、江湖浪跡。”陳姑娘帶著一點小女孩天真的一知半解,充滿堅定地告訴他,“倘若盛世將傾,深淵在側,我輩當萬死以赴。此道名為‘臨淵’——好了,我走啦!”
(問道臨淵五)
“師父,您說我佛普度眾生,那何為眾生呢?”
“阿彌陀佛,販夫走卒、皇親國戚、紅男綠女、黃發垂髫,乃至於飛鳥走獸、花葉草木——一呼一吸之內,一動一靜之外,有情者、有欲者、有憂怖者、有憎惡者,皆為眾生。”
“那徒兒也是眾生,師父也是眾生,佛祖也是眾生嗎?”
(問道臨淵七)
他壯著膽子偷偷看了馬背上一身“輕裘”的顧帥一眼,見那男子身量頎長,並非傳言中的三頭六臂,他約莫三十來歲,臉上略有些風霜之色,五官堪稱清秀,與想象中率領黑旋風蕩平北蠻十八部落的絕代名將不太相符。
正這當,顧慎仿佛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似的,面無表情地偏頭看過來,衛兵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驟然與之遭遇,一時間胸口竟然一涼有種自己被洞穿的錯覺,忙頭也不回地跑了。
都說顧帥是天命破軍,果然不是凡人。
(父心拳拳一)
顧昀抓住長庚的手放在眼前反覆把玩。陛下的手能看出一點習武之人的特征,手指上還有幾道弓弦磨出來的痕跡,不過平日裡畢竟還是拿筆的時候多,他手指修長,賞心說目,手心卻有點涼,與他夢裡那男人的手天差地別,不知道怎麽勾起他做了那麽個古怪的夢。
……
雙親去世太早,顧昀發現自己有點記不清公主的樣子了,對老侯爺的印象居然還要深一點,可能是他那時總是憤恨地盯著父親的緣故。
他們父子兩個一度像仇人一樣,老侯爺對他毫不留情,而他則是撐著一口氣,無論如何也不肯服軟求饒,好像那樣就輸了一樣。
(父心拳拳三)
他曾經以為天性遇強則強,所以從未畏懼過父親,卻原來是記憶最深處已經模糊的地方,戳著一根沒有芯的割風刃,頂天立地地護持著他。
(父心拳拳八)
陳輕絮接過來:“臨淵木牌要幾百年不見天日了。”
長庚:“幾千年才好。”
兩人各自收起木牌,輕輕地碰了一下杯,在小火爐邊,封存了一個龐然大物。
(歸人不倦)
他一擺手讓玄鷹們散了,連忙上前一步,握住長庚的手肘,油嘴滑舌地接上自己上半句話:“你不是月宮的神仙麽,怎麽偷跑下來了?”
長庚倏地一甩手……沒甩開他,怒極反笑:“少給我來這套,放開!”
顧昀使了個巧勁將他往懷裡一拉:“不放,既是落在我手裡了,紅塵萬裡,你可別想重新位列仙班了。”
……
暗河水聲“隆隆”作響,澄澈的月光下,樹影婆娑,他借光四顧,發現這自小長大的地方,竟也有些認不得了。
胡虜已盡,遠征已矣。
秋風吹不盡明月,到如今,月圓人圓,改了天地。
(LOFT中秋番外)
“陛下,你當年攥著那把刀,一臉寧死不松手的狠樣,怎麽睜眼一見我,就把刀扔了呢?”
“可能是因為大帥比狼英俊一點吧。”
“你是不是皮癢了?”
“英俊很多——很多,可以了吧?”
也可能……
我的將軍,是有些人之間的緣分命中注定,一眼見了,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LOFT番外初遇)
他掃見錦囊裡的字條,只見上面寫道:“你此生??,行到水窮處,最大的慰藉是什麽?”
眾人見大帥牛皮吹一半,忽然啞了,都很好奇,沈易探過身去:“寫了什麽?”
顧昀伸手一握,把字條藏了起來,他偏頭去看長庚,一瞬間,眼神悠遠起來,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就笑了。
長庚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問道:“到底寫了什麽?”
年輕的陛下目光澄澈,北行宮所有的燈光都在那雙瞳孔裡。
“寫了你,傻子。”顧昀想道,“算了,豁出去了。”
然後他一根一根地,把面前的“春意長存”吃了。
唔,口感欠佳,討個好彩頭。
(LOFT番外蒸汽朋克版真心話大冒險)
“義父尊前:自別後,偌大京城,遠近無親,唯有片甲相伴,聊以慰藉……”
我身邊什麽都沒有了,就剩下你的一片肩甲。
侯府梅花快開敗了,希望你臨走的時候看見了那花,否則它的心意就白費了,又是一年徒勞。縱使以後年年花開,也不是這一朵了吧。
西北軍務繁忙,我是不是不能經常寫信打擾?
你肯定忙得很,一點也不想我……但我就不一樣了。
京城太寂寞了,除了你,我沒有別人可以思念了。
……
那天晚上,顧昀忍著疼,灌了半碗和著血腥味的面湯,竟沒再吐了。
陳公子妙手,斷得很準,三五天后,他果然已經能起床走路了。又半月,幾乎痊愈,他親手把北疆的秘密埋在了這裡,連同自己那一副脫下的骨。
從此方才算是去了少年輕狂氣,他長大成人、刀槍不入了。
大軍浩浩往西行去,煙塵千裡。
(LOFT番外北疆一段不為人知的小事)
他的前半生都是在兵荒馬亂與動蕩不安中度過的,因此一直沒來得及學會怎樣做一個高高在上的貴族,把身家性命交給侍衛和禦林軍。他像一匹孤狼,養尊處優,也不敢忘記磨練爪牙,總覺得手裡的籌碼多一個是一個,還要時時提醒自己權勢如浮雲,不可太過沉迷依仗。
畢竟,他用盡全力,還要加上幾分氣運,險象環生,才算保住了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又豈敢松懈呢?
(LOFT關於長庚為什麽當了皇帝,還要被鐵傀儡追著砍)
補刀:
關於顧昀遺書:“心肝長庚,生死不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