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劍山巔，聚靈陣下。

　　晴空萬裡雲，仙佛兩白衣。

　　終究還是沈靈先開了口，“光頭，這次你又要做什麽，加強入夢符，埋我二十年?”

　　“沈施主，我覺得你可以先把手裡的石頭放下來，咱們進屋慢慢聊，”白衣僧雙手合十。

　　“我很好，很冷靜，”沈靈手一用力，扔下一把碎石屑，解開了洞府的禁製。

　　兩個人靜坐在洞府中，一南一北，遙遙相對。

　　“善哉善哉，”白衣僧低宣佛號，“貧僧這次來，其實是受命輪之主的委托，捎個口信給你。”

　　“說，”沈靈咬牙切齒，你，還有那個命輪之主，一看就沒憋什麽好屁。

　　“沈靈，雖然你已經加入命輪，但直到今天，你依然有退出的機會，命輪可以解除與你的契約，讓你隨心所欲的活下去，這也是你最後一次擁有退出的權力。”白衣僧皺著眉，似乎是在認真回憶那位紅衣祭司的話語，他擰緊了眉頭，緩緩道，“因為，從明天開始，你就再也沒有離開的可能了，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明日以後，所有的寧靜都會被打破，你我皆在局中。”

　　“退出?怎麽退出?”沈靈愣了愣。

　　“離開青雲宗，走得越遠越好，”白衣僧靜靜地看著沈靈的眼睛，“去大夏國蕭家領一份賞錢，夾著尾巴，把自己一身驚天動地的神通藏好，做一個逍遙塵世的普通人。”

　　“為什麽要夾著尾巴，”沈靈有些困惑，以自己的霸道修為，在人間翻雲覆雨，逍遙一世似乎並不是難事。

　　“你就沒發現自己的靈氣與旁人截然不同麽，”白衣僧眼神灼灼。

　　沈靈不語，的確，盡管自己修為通天，但是已經不止一個人說過自己渾身上下毫無靈氣波動。

　　“你體內的，乃是由萬千香火匯聚而成的天道元嬰，人間靈氣經過他的吐納，褪去天地濁氣，成就一絲最為精純的鴻蒙之氣，鴻蒙之氣原本是聖人獨享，但被你在機緣巧合之下修成，人間修士自然感應不到聖人氣，”白衣僧解釋道，“倘若有一日，你身上的秘密暴露，一個從天而降的怪胎，一個強大無匹的異人，你覺得人們是會繼續把你當神明膜拜，還是當做恐怖的妖魔，欲殺之而後快?”

　　中古時代熊熊燃燒的驅魔之火下，有多少異端死去，即便沈靈是古往今來最強的異端，可他如何反抗人們心中的成見呢，殺掉所有人麽?

　　殺得完麽，就算可以做到，難道殺到舉世只有我一人，眺望山河萬裡只有自己一人的身影，沈靈就解脫了麽?

　　那太可怕，也太孤獨。

　　那一片血紅的世界裡，沈靈又剩下什麽呢?

　　“你的力量，命輪也沒把握完全控制住，所以，我們需要知道你的心中，究竟是人性，還是神性。”白衣僧語氣平靜，不疾不徐。

　　此話一出，沈靈似乎明白了什麽，“那場襲殺，是你們安排的?”

　　“沒錯，”白衣僧點點頭，“並且只有這樣你才能了結和蕭常念的因果，只有這樣才能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了結與她的因果，才能有一個退出的機會，”沈靈眯了眯眼睛，他意識到這其中隱約有些不尋常，“反過來說，如果我與她仍有因果牽絆，我是沒有機會離開的。因為青雲宗將要有大事發生對麽，而且這件事情可能會給蕭常念帶來殺身之禍，我若是與她因果相連，不可避免的會在冥冥中受到影響。”

　　白衣僧輕輕歎了口氣，

不置可否。　　“假如那天在大榕樹旁我沒有出手，而是眼睜睜地看著蕭常念去死，會如何。”沈靈拋出了這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煉器師會出手，阻止他們，然後帶走蕭常念。”白衣僧面色平靜，“而你，將成為命輪的敵人。”

　　“敵人?”沈靈有些疑惑。

　　“沈靈，你與我們都不同，對你來說，這個世界沒有什麽可以牽絆你的存在，這也使得你對這方天地沒有絲毫的歸屬感，而恰巧你的力量，神明難敵，一旦你失控，世間無人可製。”白衣僧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你是孤獨而可怕的，你因為孤獨而強大，也因為孤獨而變得無比危險。”

　　你若成魔，無人可渡。

　　“所以，你們想試探，蕭常念能否成為我的羈絆，”沈靈聲音有些嘶啞，“不惜以蕭道霖的性命來交換。”

　　白衣僧沉默不語，良久，他輕聲道，“蕭道霖的死，並不在我們的計算中，這件事，命輪之主也很意外，那張雷符，被人動過手腳，原本神府境的雷符，被人替換成了四極境界。有人察覺到了我們的計劃，策劃了蕭道霖的死，為了善後，我只能將屍體替換，掩飾命輪的存在。”

　　白衣僧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如果你連化形之恩都不管不顧，那命輪只能不惜一切代價將你斬殺，貧僧，亦有金剛之怒。”

　　他的臉上流淌著神聖的光芒，菩薩心腸也有雷霆手段。

　　“可我出手了，”沈靈苦笑，“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出手，或許是覺得，那個丫頭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有牽絆的人，她如果死了，這方天地對於我而言，或許太寂寞了些，我已經寂寞了千百年，這份孤獨讓我渾身發冷，讓我漠視生死。”

　　“沈靈，正是因為你的出手，命輪之主意識到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有人，才能成為命輪的朋友，”白衣僧微笑。

　　“人?”沈靈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強調這一點。

　　“因為我們的敵人，不在人間，”白衣僧此話一出，渾身上下爆發出可怖的氣勢，猶如佛主臨世，鎮壓天地萬般邪穢。

　　“不在人間?”沈靈沒來由地想起門後那雙眼睛，打了個哆嗦。

　　“沈靈，你在害怕，有些事情，你遲早會知道，遲早會參與，”白衣僧哈哈大笑，“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屠刀終究會降臨，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去面對你恐懼的一切，你會成為天地間最鋒利的一把刀，斬盡諸天萬界。”

　　沈靈苦笑，斬盡自己恐懼的一切，談何容易，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那種印在骨髓裡的恐懼是難以磨滅的。

　　“沈靈，去還是留，全在你一念之間，今晚也是你最後的機會，明日，一切都來不及了。”白衣僧以佛門獅子吼將沈靈從畏懼的癔症中喚醒。

　　走還是留。

　　聽白衣僧所說，明日將會有一場大陰謀，一場讓自己脫不開身的陰謀。

　　留下，事關生死。

　　離開，終生孤獨。

　　就像白衣僧所說，自己是個異類，是個怪胎，世人對自己只會有無比的恐懼。可能只有命輪這樣的瘋子集中營，才能做到真正的接納自己。

　　而蕭常念，那個戴著佛牌的青衣少女，自己冥冥之中對她竟然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情愫。可能一個孑然一身的人，會想要努力抓住身邊一切的美好吧。

　　拿得起，就放不下了。

　　若是沒有走進這人間，沈靈其實不介意永遠做菩提樹下的一顆頑石。但是他現在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愛恨情仇。

　　他看到了蕭道霖為保護妹妹不惜性命，看到了韓萍萍對師弟之死留下難過的眼淚，或許這就是人性美好的一面。

　　沈靈透過洞府，看著來來往往的青雲宗弟子，這個世界，這片天地，生而為人，似乎也還不錯。

　　“我……願意，”沈靈鼓足勇氣，他知道自己這句話會成為命運的拐點，他的心跳得很快。

　　“貧僧是出家人，不能婚娶，施主請自重，”白衣僧微微躬身。

　　沈靈順手將椅子擲了出去。

　　梆……

　　正中眉心。

　　舒服了，沈靈長舒一口氣，大仇得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