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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王之證》第163章,弗朗索瓦之智
六話圈內

TheInnerRing

1944年12月14日,路易斯在倫敦大學國王學院(King‘)作此演講。關於本文所論的圈子心理,更可參見路易斯的空間三部曲之三《黑暗之劫》。可以說,該書主題之一就是現代知識人的圈子心理。(1944)

【譯按】社會上有各色各樣的圈子,正常不過,也無可厚非。一門心思走圈圈,則是通向地獄之坦途。路易斯曾說,“通往地獄的那條*安全的路其實並不陡峭——它坡度緩和,地面平坦,沒有急轉彎,沒有裡程碑,也沒有路標”。圈子心理,正是這樣一條路。

【§1—5.圈子現象學】
請容我給各位先讀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裡的幾行文字:

當保理斯走進來時,安德來公爵輕蔑地眯著眼(帶著那種特別的顧全禮貌的疲倦的神情,這明顯地表示,假如這不是我的責任,我連一分鍾的話也不同您說),聽一個年老的有許多勳章的俄國將軍在說話,這個將軍幾乎是踮著腳,站得挺直,紫臉上帶著軍人的、諂媚的表情,向安德來公爵在報告著什麽。
“很好,請等一下,”他用俄語向這個將軍說,卻帶著法語的發音,這是在他想要輕蔑地說話時所有的情形,並且,看見了保理斯,安德來公爵便不再注意將軍(將軍央求地跟在他背後跑著,要求他再聽一點),帶著愉快的笑容轉向保理斯,對他點頭。
保理斯這時候已經明白地了解了他從前所推測的事情,即是,在軍隊中,除了軍紀中所規定的、團裡大家共知的、他也知道的那種服從與紀律,還有別的更基本的服從,它使這個緊束腰帶的紫臉將軍恭敬地等候著,而這時候,上尉安德來公爵卻為了自己的高興,寧願和德路別茲考準尉去說話。保理斯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下了決心,以後不再按照那種成文的軍紀去服務,卻要按照這個未成文的服從律去服務。

諸位既然邀請了我這個中年衛道士(moralist)來作演講,我想,我必須作結論說,大家喜歡中年人的說教(moralizing),盡管這結論好像不大可能。我要盡力滿足這一喜好。事實上,我要就列位將要步入的世界,提點忠告。這樣說,並非打算談談我們所謂的當務之急(currentaffairs)。關於當務之急,你可能知道得和我一樣多。我也不打算告訴你——除非我泛泛而論令你難以覺察——在戰後重建中你應扮演何等角色。事實上,在接下來的十年裡,各位都不大可能為歐洲之和平或繁榮做出直接貢獻。你將忙於找工作,結婚,謀生。我打算做的事情,可能比你所期望的更老套。我打算提些忠告,打算做些警告。這些忠告或警告所針對的事情,一如既往,沒人稱為“當務之急”。
當然,人人皆知,我這類中年衛道士會拿什麽警告後生。他會警告,提防世俗(theWorld)、肉身(theFlesh)及魔鬼(theDevil)。談這三者之一,就已夠今天應付了。我要將魔鬼有效放在一邊。在公眾心目中,魔鬼與我之關聯,如我所望,已深入人心;在某些方面,這一關聯,即便尚未完全等同,也已到了混淆的地步。我開始認識到古諺中的道理,跟恐怖主人一同進餐,需要一把長柄杓子。至於肉身,要是你懂的比我還少,那麽你必定是個不大正常的年青人。然而關於世俗,我想,我有話要說。
方才所讀托爾斯泰的那段文字裡,

年青準尉保理斯·德路別茲考發現,在軍隊中存在著兩套不同的體系或等級。一個印在紅本本上,任何人都能輕松讀懂,也始終一貫。將軍一直高於旅長,旅長高於連長。另一體系則未見諸文字。它也不像組織嚴密的黑社會,只有在納入你之後,才會告訴你規矩。從來不會有人正式或公開吸納你。你幾乎不知怎的逐漸發現它存在,你在它之外。後來,你或許發現,你在它之內。這與口令(passwords)有些相似,可口令則過於隨機過於不正式。黑話、諢名、暗語就是明證。它卻並非始終一貫。甚至在某一給定時刻,不好說誰在內誰在外。一些人顯然在內,一些人顯然在外,但總還有一些人,在門檻上。要是你六個禮拜之後重返分區司令部、旅部、團部或連隊,你或許會發現這第二套體系已面目全非。這裡並無正式之納入或開除。人們自以為還在裡頭,而事實上已被排斥在外,或還未被納入其內。這給那些真正在裡頭的人,提供了巨大樂趣。它並無固定名稱。其*一確鑿的定律是,在內者與在外者對其稱呼不同。先說說內部稱呼。在簡單情況下,只靠點名就可以定名;它可能會被稱為“你、唐尼和我”。當它*常穩固,其成員相對固定,就自稱為“我們”。當它不得不突然擴大以應對突發情況,它自稱為“這地方所有明白人”。再說說外部稱呼。要是你對打入內部感到絕望,你會稱之為“那幫人”或“他們”或“某某之流”或“決策圈”或“核心圈”。倘若你候補加入,你可能不會用任何名稱。跟其他在外者討論它,會使你覺得,你將自己排除在它之外。跟裡面人說話時,即便談話順利他就會幫助你加入裡面,你提起它也是發瘋。
我既然將它說得如此不堪,想必諸位都認出來,我說的東西是什麽了吧。當然,你從未在俄國軍隊裡呆過,甚至沒在任何軍隊裡呆過。可是,你曾碰到過“核心圈”現象。學期期末,你發現宿舍裡有個圈。二年級快結束時,當你爬到接近它的某個位置,或許會發現,圈內還有個圈。這個圈內圈,又只是大學校圈的外沿。而跟學校圈相比,宿舍圈只是衛星站。學校圈甚至可能與校長圈一步之遙。事實上,你開始一層一層剝洋蔥。而在你們大學,在這裡——我假定就在此時,我們這個房間裡有許多我看不見的圈子——相互分立的系統或各自為政的圈子,我不至於胡說吧?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在任何醫院、律師公會、教區、學校、商場或大學呆久了,都會發現圈子——托爾斯泰所謂的第二套或不成文系統。【§6—8.打入圈內的願望】
所有這一切都頗為明顯。我在納悶,你是否會說我接下來要說的也同樣明顯。我相信,所有人在某特定時段,許多人從嬰幼到耄耋之年的一切時段,*具*導力量的因素之一就是,渴欲(desire)打入圈內,生怕留在圈外。這一渴欲的表現形式之一,在文學中已得到公正裁判。此表現形式就是勢利(snobbery)。維多利亞小說充滿了這類人物,他們為打入特定圈子的渴欲所困,這圈子就叫“社會”(Society)。切記,那一意義上的“社會”,只是百十個圈子之一,因而,勢利只是盼著進入圈子的表現形式之一。那些自信並不虛榮而且的確也不虛榮的人,帶著優越感平靜閱讀諷刺勢利的文學作品,卻會被這一渴欲的另一種形式所吞噬。他們或許會強烈渴欲進入某些相當不同的圈子,這些圈子使得他們不再受上流生活之誘惑。對於因感到被排斥在某些藝術家小圈子或左翼小圈子之外而感到痛苦的那些人來說,收到公爵夫人的一封請柬,就是一種特別無用的安慰。窮人並不想要在金碧輝煌的宅邸裡,喝著香檳酒,散布關於同僚及內閣大臣的流言蜚語;他想要的是,神聖的小閣樓或畫室,頭對頭,煙霧繚繞,還有那種愜意的知識——我們,湊在火爐四周的三五人,才是懂行的人(thepeoplewhoknow)。這一渴欲往往把自己藏得很好,以至我們難以認出那絲自鳴得意。人不僅對妻子而且對自己說,呆在辦公室或學校加班加點,是件苦差。之所以留他們做某些重要的附加工作,是因為只有他們和某某人及另外兩個人,才是真正懂行的人。然而,這並非實情。當胖老頭史密森把你拉到一旁,悄悄對你說,“你看,我們理應讓你進入主考團”或“查爾斯和我都看好你,你理應在委員會裡頭”——這當然很是討厭。很是討厭……可是,要是你當時就被排除在外,那又會何等討厭!失去你的周六下午,的確很累,也不利健康。可是,周六下午自由支配,就是因為你無足輕重,那會糟糕得多。
弗洛伊德無疑會說,整件事只不過是性衝動的一種包裝。我則納悶,事情並非總是這樣改頭換面。我納悶,在性泛濫時代,許多人失去童貞,與其說是順從性欲,不如說遵從登堂入室之誘惑。因為,當性泛濫成為風尚之時,貞潔當然就成了局外人。他們對別人都知道的某些事情,顯得無知,很是老土。至於吸煙喝酒這類小事,那些出於同樣原因而沾染的人,恐怕不在少數。

【§8—10.圈子現象無可非議,打入圈子的渴欲卻是惡】
我在此必須作一澄清。我倒不是要說,圈內的存在是一種惡。它不可避免。人世間總有機密對談,這非但不是壞事,而且(就其自身而言)是件好事,因為這樣子才能在同事之間生發出個人友誼。任何組織的工作架構,都與其實際運作相符合,這或許沒有可能。要是*聰慧*有活力之人一直佔據*高位置,二者可能相符;由於往往並非如此,必然就有在高位之人其實是累贅,而在低位之人,其職位及資歷使你以為他們無足輕重,其實卻重要得多。在後一種情況下,這第二套不成文的系統就注定要生長起來。它是必然的,而且或許並不必然是惡。但是那急於加入圈子的渴欲,卻是另一碼事。某事在道德上可能是中性的,而對它的渴欲則可能是危險的。恰如拜倫所說:

承接遺產已是甘甜
某老婦人的猝逝則極甘甜
一位長輩親屬,提早幾年無痛死去,並非一樁惡。但是作為她的繼承人,熱切渴欲著她死去,就不是正當感情了。即便是加速她辭世的*微不足道的企圖,法律也不容許。圈內圈外現象,盡管當然算不上美事一樁,但在生活中無可避免,甚至無可非議;可是,我們打入圈子的心機,我們入則喜、出則憂的情緒反覆,似乎就不是如此了。
在座各位已經妥協到什麽地步,我沒資格斷定。我也不敢假定, 為迎合那些在你看來更重要更神秘的人,你就先是看不起自己摯愛且很可能成為終生朋友的人,*後則把他們甩了。我更不可以問你,你踏入圈內之後,是否拿圈外人之孤單無助及卑微屈辱取樂;你是否當著圈外人的面,專門找圈內同夥說話,只是為了讓圈外人眼熱;在圈子考察你的那些日子,你用來討好核心圈的那些手段,是否全都值得稱賞。我只能問你一個問題——當然這只是“設問”(),並不要你回答。就你記憶所及,平生之中,想站在那條不可見的門檻的正確一邊的那個渴欲促使你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是否有一樁,夜深人靜之時捫心自問,你尚能心安理得。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你就比絕大多數人來得幸運。

【§11—12.我們都想走圈圈】
我前面說過,我打算提出忠告。既是忠告,就當瞻前,而非顧後。我之所以要你回顧,只是為了喚醒你,面對我所相信的人生真相(therealnatureofhumanlife)。我並不相信,經濟動機(motive)及性愛動機(esotericmotive)解釋一切。能夠解釋說明,我們這些衛道士所謂世俗之中所發生的一切。即便你再加上野心(),我想,畫面依然並不完整。打入決策層的嗜欲、進入圈內的心機,具有多種形式,並非野心二字所能打發。毫無疑問,我們希望在擠入圈內之後,會有現成利益可圖:權力、金錢、隨便犯規、逃脫義務及避開懲戒。可是除此之外,要是沒有感受到私密關系的那絲愜意(),我們就不會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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