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初夏,細雨蒙蒙,已不似入春時那般寒冷,夏日的雨讓人感覺更多的便是愜意。街邊的河道裡,偶爾有幾隻小船搖搖而過。雨絲墜入水中,牽起了一個個小小的漣漪。雨珠順著簷角滑落,發出輕微的滴滴嗒嗒的響聲。
茗香樓。空氣裡飄著氤氳的茶香,是今年明前的新茶。臨窗而設的桌旁坐著兩個人,二人皆是白衣,年長者素白的衣衫上鑲著淡藍絲線繡成的素邊。姿態甚是悠閑。年幼者白衣金邊,他雙眉微蹙,似是陷入了沉思。二人之中是一張棋盤,棋盤上黑白雲子散落各處,白子漫不經心,黑子初學乍練,白子有意想讓,可是讓出數子後,黑子依舊還是輸了。
“你又輸了……”年長者挑眉看著年幼者。
年幼的小公子伸手攪亂了棋局:“不算不算,再來一盤,我剛才沒有好好下……”
“瑾兒最擅長的還是耍賴……”說著端起身旁的茶盞,用茶蓋撇開茶沫,輕輕的抿了一口。
“再來再來……”說著,東方瑾將黑白子撿開來。
“這次讓你八子,還是十二子?”東方聖嘴角牽起熟悉的笑容,有意逗著面前的少年。
“一子都不需要你讓。”東方瑾語氣堅定的說道。
東方聖正在考慮那枚棋子放在何處時,聽雪樓裡飄來了一縷琴音,這琴音比起柴少元的少了分剛毅,比起青愫又多了幾分柔情。可是這琴音卻又少了幾分感情,乍聽不錯,只能算琴聲宛轉悠揚,卻稱不上好音。琴音漸落,接著只聽樓上傳來一陣喝彩聲。
“有人在彈琴,樓上好熱鬧,哥哥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吧……”東方瑾來了興致,說什麽也要拉東方聖一起去湊熱鬧。
“人家的熱鬧,你去湊什麽。”東方聖手執白子,啪嗒一聲落了子。
又是一陣琴音乍起,不似尋常的曲子,一開始舒緩中間急促,這曲子初響便是一陣急促的撥弦,讓人聽著似是心崩到了一個極點,正要斷裂之時,琴聲驟然停止,接著琴音又緩緩響起,如同山澗的清泉,潺潺而過。
東方瑾心不在焉的下著棋。東方聖的手中把玩著一枚棋子。
“這琴音真好聽。”顯然東方瑾已被這琴聲勾走了魂。
“好聽是好聽,只可惜,彈錯了兩個音。”東方聖再次落子。
琴音落,複又傳來一陣喝彩。東方聖看著東方瑾拿著棋子,卻又心不在焉:“好吧,今天就陪你去看這個熱鬧。”
東方瑾聽著東方聖這樣一說扔掉手中的棋子,拉著東方聖就往樓上跑。才一走到樓梯的轉角處,便看這樓上有不少人,或立或坐,眾人之中擺著一張琴架,琴架上是一把焦尾古琴。“我就不信陶公子的琴音已是江南第一,這樣一個小娃娃也能比得過陶公子的琴藝。”
“對啊,陶公子僅在一曲中便可變換七套指法,實屬難得……”
這時見到一個白衣少年走到窗邊。眾人皆在等著他坐在琴前撫琴一曲。那是一個極其俊朗的少年,眉目間流動著的神韻僅在頃刻間便吸引了眾人的注目。那是一種乾淨的美,美的與這濁世格格不入。
他嘴角帶起一絲笑容,那笑容,似春天最美的花朵,冬日裡最和煦的日光,隻一次便讓人銘記一輩子。他將折扇一合拋出去,那扇與琴相觸,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那聲音在耳畔回蕩,久久不散,眾人捂著耳,紛紛跑下樓。剛才大讚陶公子琴音好的那兩位,臉上帶著無比的驚愕。
這時想起了一陣掌聲,
眾人望去,是個白衣公子:“此曲名為驚夢,乃是當年高漸離所作,全曲只有七音,曲音域廣闊,有如大夢驚醒,故而名曰驚夢。公子年紀輕輕便能將此曲練就成這般,在下佩服佩服。” “謝謝公子的讚譽。”他對著東方聖莞爾一笑。
眾人聽了東方聖的解說方才恍然大悟,接著又附和著說了幾句極其虛偽地稱讚。
“清源,你還是一如既往的頑皮啊。”說話的人一直站在窗邊,一身黑衣,個子極高,身材魁梧,臉卻是一張娃娃臉,他倚著窗子,懷中抱著一把劍,臉上露著笑容。
“今天琴藝大會是由這位小公子勝出,這頭籌便歸這位小公子了。”
所謂了頭籌,正是桌上擺的這把焦尾,百年難見的好琴,清源到此也正是因為這把琴,焦公子愛好聽琴,偶然的機會得了這把琴,自己卻不會彈琴,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贈給有緣人。於是便有了這次的琴藝大會。清源很高興的接過琴,以及奪得頭籌的三十兩銀子。
“今晚算是有著落了……”
琴藝大會結束,眾人紛紛散去。
“你的琴藝真厲害。那些人啞口無言了,之前還在稱讚什麽陶公子……”東方瑾有些激動地抓著清源的手。他的手綿軟乾淨,纖長的玉指,均勻的骨節,絕對是一雙適合彈琴的手。只是那雙手有些冰冷。清源有些不好意思的將手從東方瑾的手中抽出。
若不是他頸上微凸的喉結,他們絕對會以為清源是哪家的小姐男扮女裝。聽著先前他同黑衣男子的對話,會誤以為他們是一對情侶。
“若不嫌棄,二位可到府上作客。”
清源輕笑道:“多謝公子的好意,只是我和朋友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去叨擾了。”
“啊……那好吧……”東方瑾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失落。
“雨停了,我們該走了。”黑衣男子抱著劍大步朝樓下走去,清源匆匆抱起桌上的琴跟上了黑衣男子的步子:“等等我啊……”
“雨停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東方聖看著站在那裡發呆的東方瑾。
東方聖走出幾步,見他依舊站在那裡不動,又叫了他:“走了瑾兒。”
東方瑾這才回過神,跟著東方聖下了樓。
雨後的空氣中帶著泥土的氣息,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東方瑾四周望著,眼中盡是失落。他魂不守舍的走著,與他並肩的東方聖停了步子他都未曾發覺。走出幾步才發現哥哥已不再身旁,東方瑾停下來回頭望著幾步之外的東方聖。
“瑾兒就對他如此著迷嗎?他是個公子而不是小姐……”東方聖一臉嚴肅的望著東方瑾。
“哥哥不覺得他很特別嗎?”
“特別?”東方聖凝眉若有所思道:“是很特別,人長的美,琴彈得也不錯……”
“對啊,對啊。我覺得他很特別。那種特別是從骨子裡溢出來的,不是後天的,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東方瑾一臉認真。
“哥哥,你說我們還有可能再見到他嗎?”聽到耳旁沒了回答,東方瑾才發現,東方聖已經離他幾丈遠了。他撩起了衣擺追了上去,腳下的水窪掀起一陣漣漪。
巷子角,一黑一白兩個人影。那白衣少年手中抱著的正是那把焦尾。
晨月看著站在身旁的清源,濃密的羽睫下是一雙烏黑的眸子,那雙眸子是因為自己才有了神,時間過得真快,認識他已經四年了。那個深秋,十五歲的晨月第一次殺人,受了重傷躺在枯葉中奄奄一息,秋風蕭瑟,就在他以為自己的生命將盡之時,他聽到耳畔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琴聲,他用盡全力側過身子,努力的睜開雙眼, 看見那蕭瑟的秋風中坐著一個少年,以至深秋,可他的衣裳卻很單薄。秋風寒冷,但是他的眸子卻比這深秋還要冷。琴音不美,但卻極其用心,彈錯了就重新再來,一首曲子,彈了七遍才完整的彈下來。晨月完全不懂琴音,但那一刻卻被這個少年深深吸引,為這不熟練不優美的琴音所吸引,更是為這少年本身所吸引。
第八遍,他再一次彈起這首曲子,是《夢江南》,晨月生長於北方,在眼前卻呈現出一副陌生的畫卷,從未涉足江南,卻將江南的韻味刻畫的惟妙惟肖。
胸中一悶,嗓子中騰起一股腥甜。晨月忍不住吐了一口血。聲音不大,但卻驚擾了正在彈琴的清源,他未料到這樣的荒郊野外還會有其他人。他丟下了琴,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晨月身旁,見他已經昏死過去。撕下衣角為他包扎傷口。是陌生人,但是身上卻透著熟悉的感覺。自此,兩人便相依為命。清源靠著撫琴賣藝過活,二人的生活雖然艱苦,但是因為有了伴卻過得很開心。清源跟著晨月走了,從此成為知音,成了親人。他彈著將軍令,他舞著劍,晨月記性不好總是記不住劍譜,清源便替他看遍了世間的武林秘籍,僅僅因為他對此癡迷。他是武癡,他便成了他的活劍譜。
“清源,我們一起去南方看看好不好。”黑衣男子沉吟道,夕陽的余暉灑在他的臉上,有些照的他極美。
“嗯,晨月說去哪裡,我們便去哪裡。不管在哪裡,只要有晨月的地方,便是清源的家……”清源漾開一個最美的笑容。而晨月總是願意沉醉在這樣的笑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