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1931年9月18日。

　　黑夜籠罩著這個東北重鎮。接連下了幾場秋雨之後，天氣越發寒冷起來。昏暗的路燈映射著路邊樹木上的枯枝，影影綽綽、隨風憧憧。街道上早已空無行人，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大都已經進入夢鄉。夜幕下，除了散落的燈火、工廠煙囪冒出的縷縷白煙、間或一兩聲火車汽笛的低鳴，整座城市已是一片寂靜。

　　火車漸漸走遠以後，留下的是長長的兩條鐵軌，空空蕩蕩的。鐵路一側的高粱地裡，已經接近成熟的高粱隨風搖曳，發出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突然間，從裡面閃出幾個頭戴鋼盔的鬼魅身影，只見他們個個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子撲向鐵路。

　　更多頭戴鋼盔、全副武裝的軍人從高粱地裡冒了出來，步槍刺刀閃著寒光。一個關東軍少佐看著腕上的夜光表，時鍾指向了十點二十分。他果斷地揮了一下手。

　　隨即是一聲劇烈的爆響。樹上的一群烏鴉突然發出陣陣淒厲的慘叫，飛向不遠處的白塔。

　　煙霧過後，少佐衝向鐵路路基，只見筆直的鐵軌出現了一段彎曲，並未炸斷。

　　“納尼?八嘎！”他揮手狠扇了身旁一個士兵的耳光。然後拔出指揮刀，發出了射擊的命令。

　　頓時槍聲大作。

　　槍聲中，幾個日軍士兵拖出兩具穿著東北軍軍服的士兵屍體擺放在鐵路邊，讓一名記者拍照。

　　遼寧省警務處沈陽市公安局。

　　在辦公室沙發上和衣而臥的黃顯聲處長猛然驚醒。他起身下地，抓起配槍就衝了出去。

　　警局走廊內，值班副官迎面跑來報告:“處長，城北方向發生爆炸……”

　　“我耳朵不聾。八成是北大營出事了！”

　　一走進值班室，黃顯聲立即抓起桌上電話:“柳條湖派出所嗎?我是黃顯聲，你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報告黃處長，情況還不清楚。我們已經派人過去了。”

　　“北大營那邊有什麽動靜?”

　　“北大營電話一直佔線，打不進去。剛剛響了一陣槍。”這邊電話裡正說著，外邊就傳來炮彈劃過的聲音，緊接著就是幾聲連續的炸響。

　　黃顯聲用力扣下電話，大聲喝到:“傳我命令，公安總隊全體緊急集合！”

　　值班副官應聲敬禮，轉身跑了出去。片刻，公安局樓頂的拉響了警報，一隊隊警員全服武裝從樓裡湧了出來。

　　面對著黑壓壓的人群，黃顯聲站在台階上大聲訓話:“弟兄們，今晚上不能消停了。小日本子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鬧事，關東軍這是打上門來了。北大營那邊有王以哲旅長的第七旅，萬把千人呢，鬼子佔不著什麽便宜。可城裡的治安咱要管，不能讓小鬼子混水摸魚，攪亂治安。大家都是我從衛隊旅帶出來的，咱什麽時候怕過他小鼻子！等會兒出去，只要見到拿槍的就給我繳了，不服就給我往死裡整。出了事我兜著。都有沒有種?”

　　“有！”

　　“好！聽我命令:一大隊跟著我;二大隊去二經街，設卡戒嚴，順便把教會醫院給我控制起來，萬一有個掛彩受傷的;三大隊去馬路灣，在國際大馬路一線警戒;四大隊去保護帥府、邊業銀行。其余人留守，原地警戒待命。都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行動！”黃顯聲大手一揮，然後走下台階。一大隊張大隊長攔住了他:“處長，你就不用去了吧?”

　　“老張啊，小鬼子這次動靜不小，

我不放心啊。”　　值班副官快步跑過來，伏在黃顯聲耳邊悄聲說道:“夫人來電話了。”

　　黃顯聲一把推開他:“都什麽時候了！你告訴她我忙著呢。”說完轉身就要走。

　　一個警員急匆匆跑來報告:“廳長，六分局報告，他們遭到了日本人圍攻。”

　　“啊！這是要反天了！你告訴他們，再敢上前一步就給我往死裡整。我馬上帶人過去。”說完就和張隊長一起帶隊出發了。

　　北大營內東北邊防軍第七旅旅部。

　　窗外槍炮聲四起，火光衝天。屋裡人來人往，忙作一團。參謀長趙鎮藩手握電話聽筒，只聽到裡面傳出不緊不慢的聲音:“副總司令以前說過，不許抵抗！聽清楚沒有?不許抵抗！”

　　“可日本人都打進來了。刺刀頂在腦門子上，你還說不抵抗?”

　　“不是我說的，是副總司令說過的。他現在人不在，已經派人去找了。”

　　趙鎮藩放下電話就癱倒在椅子上。兩個團附圍攏過來:“參謀長，王旅長不在，你說我們該怎麽辦啊?”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一個團附抓起電話:“是，是，旅長。我們團除了警衛排站崗的，槍都鎖起來了。團長也不在，就是想打也打不了啊。啊，好，趙參謀長就在這裡。”

　　趙鎮藩起身接過電話:“旅長啊，趕緊拿主意啊，是打是撤，不能就這麽等死吧?”

　　“有傷亡嗎?具體數字多少?”

　　“北牆被炮火轟開了一道口子，西門也被攻破。警衛排幾十個弟兄死傷過半。關東軍已經衝進來了，正靠近621團三營，喂，喂，喂……”趙鎮藩猛地把電話摔在了桌子上:“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聽我的命令——部隊立即就近撤出營區，能帶上槍的就帶上，拿不到槍的就空手走，先保住性命要緊。”

　　“是。”兩位團附敬禮，轉身欲走。

　　“先等等。”趙鎮藩突然問道:“王鐵漢呢?620團在哪裡?”

　　兩位團附面面相覷，一起搖頭不知。

　　趙鎮藩扭臉揮揮手:“去吧去吧。各人顧各人吧。”

　　城內，公安六分局樓前。

　　一名日軍正在喊話:“大日本關東軍奉命接管這裡，請你們放下武器投降。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樓內，幾十名警員荷槍實彈各自守在窗口，大家都默不作聲。外面的喊話還在繼續，日軍同時還向天空掃射示威。一個年輕的警員抑製不住憤怒:“打吧?”

　　“再等等。要請示上面。”一個年長的警員說道。

　　“請示什麽啊?誰請示啊，頭兒都不在。”

　　“我們在！”年長的警員堅定地說。

　　外面的槍聲驟然響起，這回是直接射向了大樓窗口。年長的警員瞬間中彈倒下。

　　“孔大哥！”年輕的警員驚叫著撲了過去。

　　一個帶著值日官袖標的警員出現在身後，他大聲說道:“黃處長有令，日本人膽敢先前一步，給我往死裡整！”

　　年輕警員奮然起身衝向窗口，瞄準一個手舉指揮刀的日軍，就在指揮刀向前揮動的一瞬間開槍擊中。日軍瘋狂發起了衝鋒，更多的窗口吐出了迎擊的火舌。

　　歷史將永遠記住這一刻:1931年9月19日凌晨兩點零九分，沈陽城內，中國警察打響了全國十四年抗戰的第一槍。這位年輕的警員沒有留下名字，但他為後人留下了中國人民不屈不饒、英勇抗爭的精神。

　　黃顯聲和張大隊長帶人趕到六分局時，戰鬥已經結束。地上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十幾具警員的屍首，年輕的警員也在其中，只見他血染警服、怒目向天。黃顯聲俯身為其合上雙眼，轉身問道:“有活著的人嗎?”

　　一個警官過來報告:“有人看見他們都被日本人押著向西邊去了。”

　　“給我追！”

　　北大營。凌晨三時。

　　日軍已經衝進了營房，遇到反抗的東北軍士兵就用刺刀捅死，很多人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就舉起了雙手。營區內，更多的士兵在四下奔跑，到處是追逐成群結隊東北軍官兵的小股日軍，並不斷在開槍，不斷有人中彈倒地。

　　危急時刻，斜刺裡突然殺出一支全副武裝的中國軍隊，領頭的正是東北邊防軍620團團長王鐵漢。一陣槍響，日軍退去，被救下的東北軍官兵中有人回身撿起日本兵丟下武器就要去追趕，王鐵漢製止了他們:“不要追。都跟我去旅部。”

　　旅部內，趙鎮藩仰臉灌下了一大口白酒，然後掏出手槍對準了自己的腦袋。王鐵漢衝了進來:“參座，你這是幹啥玩意！快跟我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罷就硬拉著趙鎮藩一同衝出房子。

　　日軍開炮了，炮彈就落在身邊不遠處。王鐵漢一邊俯身保護著參謀長，一邊對部隊喊道:“散開。分散往北邊撤退，一營斷後。”

　　一名機槍手立即佔據有利地形，向蜂擁而來的日軍掃射。日軍進攻受阻，轉而用擲彈筒攻擊。爆炸聲中，機槍手中彈倒伏在機槍上。

　　王鐵漢、趙鎮藩帶著部隊快速轉移，衝出了北大營北門。來到一處山坡高地上回首遙望，只見北大營內四處火光。二人不禁失聲痛哭，東北軍官兵也個個面生悲戚。

　　盡管當夜發生在北大營內這樣規模的戰鬥，對東北軍來說根本算不上是抵抗，但王鐵漢的620團至少打死打傷日軍三十余人，掩護部隊安全撤退，為以後的抗戰保留了力量，也為東北軍保留了最後一點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