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紅曲聽到輕輕的關門聲，千越腳步凝重，像要奔赴刑場一般，一步步移向院外。

　　此生不再相見，當年也許他還未體會到自己對紅曲說出這番話時，她全部的心情。當年的他不過是初涉世的小和尚，年輕氣盛，也是因為好奇，才惹了這一段塵緣，哪知，一段塵緣，萬般離愁。

　　千越走出院外，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梵天，在他身邊一駐足，隻字未言。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離開時，梵天又衝著那所大宅看了一眼，每次經過這裡總有種奇怪的感覺，那裡面好像有一個自己曾經熟悉的人。只是，他從出生起便在寺中，從未與他人有過深的感情，何來熟人?

　　回到寺中，千越鑽進自己的禪房再也沒有出來。

　　像是丟了魂，這一次千越回來，不再出門，不再喝酒，不再賭錢，整日將自己關在禪房中，念書，抄經，不多說話，也不笑。總喜歡纏著千越的梵信也不敢再去找千越撒嬌要糖吃。

　　千越這一改變，讓寺中所有人都不習慣了，甚至了然師父也來找過千越幾次。

　　“未入俗世，談何得脫?既入俗世，莫問因果。”千越口中念著這兩句話。不記得這是那本書上寫過的。

　　十日後，千越找梵天為他剃發，梵天打趣到:“你不怕冷了?沒頭髮可是很難看的。”

　　千越冷冷道:“少廢話，讓你剃，你就剃，做和尚還是落發好，清靜。”

　　沒了頭髮的千越，大夥看著著實有些別扭。連了然大師都說:“千越還是蓄發好看。”

　　丹陽城安寧了兩個月，自上次青樓的小倌死去後，再未出現挖心案，丹陽城的百姓略感安慰。此時新年眼看就要到了，寺中進香的香客多了許多，幾個和尚忙的不可開交。千越依舊如故，每日躲在禪房中，抄書念經，三個月時間，把寺中的藏書都看了一遍。門外怎麽忙與他毫無關系。

　　“最近很忙，千越你也來幫忙吧。”

　　千越輕聲應到，做事情卻心不在焉。

　　一日，梵天正在招呼香客，聽到千越正在同一個女子爭辯。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在張家的小姐愛上了一個窮書生，書中的老段子，張元外答應這門婚事，不過條件是書生必須在今年的科舉高中，這對一個寒窗苦讀的書生來說，高中本來就是做夢都在想的事情。張家小姐來問姻緣，千越解簽說這段姻緣不好，讓張小姐放下這段情緣，只要放下，此後必定能另得良婿以後必定衣食無憂。張小姐抽了支下下簽，於是不服氣，那支連抽了三支都是下下簽，於是小姐脾氣一上來，就折了一桶簽文，還罵林清寺騙財，每年給那麽多香油錢，卻連姻緣都算不準。大鬧一番後，拂袖而去。

　　千越望著張小姐的背影搖頭歎道，若是執迷不悟，此生怕是無寧日了。

　　浩浩蕩蕩的人群散去後，寺中一片寂靜。孤燈長明，千越在等下看書，火光跳動了幾下，熄滅了，青燈騰起一絲不絕的煙霧，眼前陷入暫時的黑暗。燭淚順著燭台緩緩流下凝結。千越長歎了口氣，推開窗子，看著夜的雪景。想要想點什麽，可是腦中一片空白。忘塵，忘人，忘己。

　　陳舊的木門緩緩推開，即使梵天動作已經很輕，還是難掩那陳舊木門推開的一刹那發出的聲音，劃破夜的寂靜。開了一條小縫，千越擠出門後，又輕輕將門關上。

　　三個月了，丹陽城再未發生過命案，可是這一份寧靜讓千越感覺到不安，好似暴風雨之前的寧靜，不知何時爆發，整天懸著一顆心，犯人不落網，一日就不得安寧。

　　在城中緩步走著，夜深人靜，路上除了梵天和自己的影子，再無半個人。

　　有些事情看似了結了，可是總是有哪裡說不上不對，亦如雲香樓柳荷的死，看似挖心案畫上了句號，可是梵天打聽了後續，義莊裡的小倌屍體被人領走，比如丹陽城的某個山頭多了一座新分墳。

　　走過千越常出沒的荒宅，此時的荒宅真的是座荒宅，荒煙蔓草，在月光中瑟瑟發寒。沒有一絲生氣。在門口站了很久，說不上哪裡不對，於是一雙手放在冰冷的木門上，手腕一用力，門應聲而開。一群黑鴉驚起，梵天用衣袖護住了眼，再放下時，荒宅中又恢復了寧靜。梵天握緊手中的念珠，在心裡默念著經文，一步步向院中移去。荒草叢生，已經看不出院子的本來面貌，廊下掛著長長的蛛絲，淡粉色的紗帳因長期風吹日曬，已經朽了，梵天的手握到紗帳，紗帳便在手中化成了粉末，像洗盡鉛華的歲月，在手中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