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鳳跟著秦濤走出大堂,來到一處小院。
夜風在院內肆意吹蕩著,無人打理的野草一撮一撮的隨夜風一同輕搖,院內僅有一屋,屋內漆黑無光,院內全憑月光照亮。
沈梧鳳認得這裡,這裡以前住著他的秦爺爺,秦濤的父親,前任秦家家主—秦海。
他到現在還清楚的記得那個長著白花花眉毛的老頭,一笑起來就滿臉的褶子,眼睛眯得都看不見了。
他特別喜歡笑著用那張長滿老繭的大手搓自己的臉頰,那繭子的滋味就跟刮痧一樣,又痛又癢,弄得自己那時候哇哇大叫,一看到自己這個樣他就笑得更歡了。
誰能想到那個整天掛著一副笑臉的耄耋老人,也曾經是雲水城這片地區風雲人物,但他已經走了,走了很久了。
沈梧鳳走到院中央的圓石桌前,石桌邊上有一棵枯老的百年老樹,在這蕭瑟的秋季,也是簌簌落葉落葉。
他用手輕輕的推落厚厚一層的枯葉,露出部分青灰的石面,汙垢藏納於鑿凹之中,讓原本石桌上紋理更加清晰可見。
他坐在石桌上道:“真是很久沒來這裡啊,”微彎的眉頭帶著點點憂傷。
時間會慢慢將人從記憶中抹去,悄無聲息的,讓人毫不知覺。
想來雲水城乃至秦家,已經有很多人忘了他吧。
葉落無聲,人死亦無聲,落葉靜靜的在土地上腐爛著,人也慢慢從記憶中消逝,當它全部消失後,也代表著它他真正死了。
他低著頭看著滿地的落葉,輕聲問道:“濤叔,你不生氣嗎?”
秦濤走到他一旁,反問道:“生氣?我生什麽氣?”
“當然是我騙了你們這麽久的修為,讓你們一直擔心我的安全。”
沈梧鳳知道每次在他離開秦家,秦濤都會派人暗中保護自己。
“我怎麽可能生氣,我反而很高興”,秦濤露出了他少有的笑容,高興的說道。
“小鳳,你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
說著他伸出大手在沈梧鳳頭頂輕輕的揉了揉,揉散了沈梧鳳的長發,他心中不禁暗道,原來這個孩子已經長這麽高了,竟然在不知覺中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
沈梧鳳雖然嘴上叫著他叔,可是在心裡沈梧鳳和秦文是沒有一點差別的。
從小他的歡喜悲傷自己都是看在眼中,對待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他從來不會去強求沈梧鳳做什麽,他知道他的孩子是什麽樣的人,沈梧鳳那次偷賣家中丹藥其實是為了救人,也並未過重處罰。
“你雖然看上去很調皮,可是我們都知道其實你一直都是很認真做著每一件事的,你現在有了這麽高的修為當然是好事。”
沈梧鳳依舊是低著頭,他心中一歎,他當然明白秦濤的意思,他從小在秦家長大,自是秦家人,有著保衛秦家的責任義務。
他歎的是這次雲水城要有一場惡戰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希望趁此機會奪走雲水城的霸權,而有人則要守住自己在雲水城的權利。
兩方都沒有錯,畢竟這殘酷的世界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可是這世上哪有不流血的戰爭呢?又有多少無辜的普通人要被迫卷入這場修真者的戰爭。
而這有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自己又不是什麽高尚的聖人。
自己能在這混亂的時代中獨善己身就算不錯了,哪來這麽多的心思去考慮別人。
雖然是這麽想的,
心中也這麽對自己說著,但腦海中不由自主的閃過些許身影,樓上歌舞的藝伎,店裡張羅的二哥兒,街邊吆喝的小販……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了。 他無奈的應道:“我知道了,可是你就這麽相信我嗎?”
“要知道,這一次絕不是剛才說的那麽簡單,很可能出現化靈境的修煉者。”
說著沈梧鳳緩緩抬起臉,漆黑的眼眸凝視著秦濤的雙眼。
臉上的表情不在是輕浮的玩世不恭,而是秦濤極少見過的靜肅,上一次見還是在秦海離世的時候。
他的那雙眼睛是純黑的,黑得不見瞳孔,深邃而卻又美麗,如萬丈深潭,空寂絕人,能吞噬一切照入的光明。
幽暗的眼神中不帶一絲情感,冷冽無情,仿佛將你直視著你的靈魂。
一陣冷風忽然吹進院內,秦濤身體打了一個寒戰,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少年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也許真如鶴叔所說的,這個孩子從誕生之起,似乎就有著不尋常的使命。
在這個年齡段,就突破到了蛻凡境,或許在外面的世界稱不上什麽,可不要忘了,沈梧鳳從來沒有用過任何修煉資源,甚至連一點修煉的時間都不肯花,他的實力仿佛就是憑空出現的,若不是沈梧鳳每次外出他都暗中派人跟隨保護著,他都以為沈梧鳳練了什麽邪門歪道。
秦濤撇了撇思緒,正色道:“的確,沒有化靈境的強者,他們怎麽敢發難。”
他很明白這次絕不像之前說的那麽簡單。
“十八年前,是鶴叔解決了秦家的危機,拯救了秦家,今天,我相信你一樣可以,你能在這個年齡到達蛻凡已是不凡。”
“那為什麽不告訴其他叔叔?”
沉默了片刻,秦濤注視著沈梧鳳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因為……你是秦家的最後殺招!”
原來如此,讓一個全城公認的廢材在這場全城的大比下,在眾目睽睽下,在所有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下,對著那高台上威風凜凜,傲慢無比的家主來一記絕殺,鮮血飛濺,一擊斃命。
看著那驚恐的表情,看著那傲慢的神情漸漸褪成去,欣賞著那慘白面龐上的恐懼,不甘,以及不敢相信,蜉蝣又怎能撼動得了大樹?確實,蜉蝣不可能撼動得了大樹,不過他們才是蜉蝣。
“好!”沈梧鳳像隻狡猾的小狐狸一樣笑了笑,起身道:“不過我有兩件請求。”
“說吧。”
沈梧鳳緩緩抬起右手,豎起食指道:“第一件,我不想我爺爺摻入這次事。”
“這是當然,就算是秦家滅了,我也會保證你們的安全。”
“秦家不會滅亡,該滅亡的是他們。”沈梧鳳的話語仿佛帶著不容反駁的魔力,隱隱間讓秦濤有了種莫名的壓迫感。
“第二件事。”他繼續抬起中指道:“我現在要離開秦家一段時間。”
“現在?”聽到沈梧鳳要離開,秦濤就想開口阻止,可有想到這小子已經有了這等修為,還是默認了。
他知道這小子有著自己的秘密,既然這小子要離開,說不定是為了尋找更好的對策,就讓他走吧。
“對,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在大比之前回來。”
“而且濤叔,我不想其他人知道我出去了,麻煩你幫我隱瞞一下。”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沈梧鳳輕松一躍,踩上高牆,踏上房頂,再次說道:“對了,濤叔,找一個叫齊雁的人,幫我把他一家接入秦家吧。”
“你這小子一有機會,就會提要求。”
沈梧鳳嘻嘻一笑,知道自己濤叔這是答應了,身形就消失在了黑夜裡。
漆黑的夜晚,雲水城內一片寂靜,家家戶戶都已熄燈入眠,只有冰冷的街道上偶爾傳來的夜風卷落葉聲,沙~沙~沙~
在連月光都照不到的陰暗中,巷角中,不知藏了多少雙細狹的眼睛,在黑暗中湧動,他們轉動著眼珠,靜靜的窺視著這黑夜之下的城池。
他們是來自不同勢力的哨子,有秦家的,有郭家的,有曹家的……
但無一例外是各勢力精心培育出,最為優秀的暗哨。
可是他們此時都沒有注意到上方,一道身影在夜幕的遮掩下,正極速的掠過酒樓,茶樓,商鋪……衝向城門口。
短短幾息之間,沈梧鳳就已經從秦家到了城外。
他仰起頭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得意地道:“小小門將,也想攔住我。”話完,削瘦的身影再度消失於黑暗。
郭家,在郭家獨有的修煉密室之內,郭明義
,郭家大少爺,他雙目緊閉,赤裸著上半身,盤坐在一張玉石床之上。
玉石床整體通透碧綠,不含一絲瑕疵,像冰晶散放寒氣一般,釋放出一絲一絲純淨的靈力,供他吸取。
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褐袍男子,莫約著二十七八歲,那人一手隔空按在他的背部中心,傳導著一股靈力運入他的身體。
郭明義感受著力量源源不斷的湧入身體,充盈在四肢間軀乾內,仿佛可以將一切都握入手中,這讓他想大吼一聲。
而那一直無法衝破的桎梏,竟有了松動的跡象。
郭明義心中瘋狂的喊道:靈力!需要更多的靈力。
馬上,馬上就能突破道先天三重了,秦文,你等著吧,我會讓你敗得體無完膚。
褐衣男子也會意,手掌猛地一按,湧出更強的靈力輸入他體內。
霎時間,嘭的一聲巨響,如炸彈爆炸一般,在郭震豪體內轟然炸出,磅礴的靈力向四周震蕩。
郭明義也緩緩睜開了雙目,眼底盡是一片狂熱。
多年來他一直被秦文壓著,屈當著雲水城的第二天才,他怎麽可能服氣,現在他要在秋收後的大比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敗秦文,打倒秦家。
他一躍而起,張狂地笑道:“終於,終於讓我突破了,雲水城裡我才是第一!”
然後轉身向身後男子抱拳,感激地說道:“多謝石先生,這次幸得石先生相助,我郭家必勝秦家。”
石先生並未理他,而是默默的轉身離開了密室。
他的面容帶著一絲焦慮,他的心很亂,從他進入這座城起,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不安的感覺。
為什麽會如此呢?他抬頭望向天邊的那輪圓月,月光是如此的皎潔,灑落大地,照亮旅途,在黑暗中給人光明,指明道路。
可當一個人的心迷失在黑暗,在亮的白晝也無法為他明路。
曹家一座小院內,山石點綴,斑竹直立,同樣有著一名少年在仰望著夜空。
他身坐在冰涼的石階上,素衣散地,白皙的手臂反撐在身後,身子慵懶的後傾著,讓月光盡可能的灑落在身上。
他就這樣靜靜享受著這寂靜的夜,這暴風雨前的最後一絲平靜。
或許以後都沒機會了。
銀輝撒落在他那張連女子都嫉妒的臉龐上,三千青絲盡數梳在腦後,露出光潔的前額,修長的眉毛下耷著,是藏不住的憂愁。
翹動的睫毛下是一雙明亮的眼眸,宛若一汪清澈的秋水,只是此刻卻充滿悲傷,他知道這次要死很多人了。
他的聲音有些細膩,道:“蔣伯,這次非打不可嗎?”
“雲龍少爺,你放心吧,不管發生什麽,老夫必定誓死相護,保證少爺的安全。”黑暗中緩緩浮出一道佝僂的身影。
一名老者自黑暗中走出,身著淡黃色馬褂,一雙混濁且深陷的雙目,在月光的照耀下多了分清明。
曹雲龍偏頭看向老者,有些埋怨的說道:“蔣伯,說了多少次,沒人的時候就叫我小雲。”
蔣伯佝僂的站在離曹雲龍的半尺外,沒有半點逾距的動作,恭敬地回答道:“是。”
絲毫看不出這個老者原來是個蛻凡境的強者。
如此,少年只能無奈的搖搖頭,左耳耳垂上掛著得暗銅鈴鐺發出一陣清脆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