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嵐走到酒櫃邊上,慢條斯理的為自己倒了一杯紅茶,然後回到衛生間裡,看著浴缸中的那具身軀。這個人的名字應該叫做程瀟,也許是陳嘯,也許是琛笑,誰知道呢。反正念出來就這個聲音。
程瀟已經不再掙扎。他臉部的四十三塊肌肉——吳嵐當初在大學解剖課上學到的——都在窒息的過程中扭曲變形,隔著裝滿浴缸的水,能夠看到他每一塊皮膚的縫隙裡全都填滿了痛苦。然而一切都沒有用,在塞進水裡之前,他就已經被麻醉,除了從緊咬的牙縫裡透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外,他沒能做出任何的掙扎。
吳嵐用手指試了試水,水溫不冷不熱,正合適。要知道人的死亡是一件複雜的,至今尚未被完全解讀的事情。如果外界溫度變化的話,也許會留下什麽特別的痕跡。在被麻醉並塞進浴缸之前,程瀟完全沒有預感到自己的命運。這讓事情變得如此容易如此順利,以至於讓人都覺得有些奇怪。
也許他太相信法律以及法律的仆從了。吳嵐想著。在華國,治安始終比較好,一個人無緣無故在街頭被殺害這種事情很少——哪怕不能說沒有,至少也是很少——以至於讓人都養成了一種錯誤的認知,覺得自己距離死亡很遙遠。
麻醉了死亡也很痛苦嗎?也許確實如此。吳嵐的腦子突然想到了這個奇妙的課題。“安樂死”一直是醫學界的一個特殊的領域。所以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如字面上一樣的“安樂死”嗎?是不是每個安樂死的人其實都很痛苦,只是無法在他們遺體上表現出來?
他喝了一大口紅茶。隔著水,程瀟的臉色膚色極不健康,白裡透青。
時間沒有他預料的那麽久,事實上幾分鍾前,程瀟就沒有動靜了。他現在之所以還在這裡等待,完全是因為一種醫學上的知識。一個人窒息到死亡一般在5至10分鍾致死,運動員或者一些身體素質較好的人會時間更長些,但一般都不會超過20分鍾。雖然他覺得程瀟這種明顯缺乏運動的人堅持不了十分鍾,但是理智告訴他,還是慢慢等上二十分鍾才安全。
他再次喝了一口紅茶,覺得房間裡的音樂有點吵。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於是他走出去,關掉了音樂。在做完這件事情之後,他還有足夠的閑暇來為自己測試了一下脈搏。先查自己的,然後再查程瀟的。他自己的脈搏很穩定,沒什麽問題,證明他情緒穩定,沒有激動。而程瀟的脈搏則死寂無聲,就像所有死者一樣,沒有任何動靜。
真是可惜呀。他看著這具缺乏運動而顯得略微肥胖的身體。在另外一個世界,對方可是一個19級的牧師。19級意味著他有近兩百點的誇張生命值,還有直通九階的精妙神術,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神靈的垂青和庇佑。想對付這麽一個牧師可不容易的。但是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魔法也沒有神術,一點麻醉劑加上一浴缸水,一切就水到渠成。
吳嵐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有點多愁善感了。事實上,如果可能,他也不想這麽做的。有一個19級牧師做同伴可是很有利的條件。不過……實在沒辦法。他不得不承認,看著對方就這樣死掉,他的心裡還是有那麽一點惋惜的。他會想念這個時不時放一個“痊愈術”的家夥。
二十分鍾到了。看到浴缸裡那具軀體顯然已不可能自我複生,吳嵐便放下酒杯,開始準備乾活。他已經將自己需要注意什麽想的很清楚了。把屍體從浴缸裡拖出來是最費力的,
因為這個程瀟雖然缺乏運動,但體重並不輕,而且身體僵硬,還穿著衣服——這些滿是水的衣服重量真心不是一點兩點。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會很簡單。把程瀟拉進自己的車子,然後將車子開到一個早就被選好的河邊位置就行了。最終就是將車子掛到前進擋,讓它慢慢的前進,一直進入河裡。然後,最終法醫也會檢查出死者是淹死的——這一點他們絕不會認錯。
不過事情還是比預想的更加困哪一點。在走出衛生間的那一瞬間,他甚至腳步一個踉蹌,哪怕手忙腳亂地左拉右拽,最後還是跌倒在瓷磚地上。程瀟的屍體則摔落一旁,死肉與地板的沉悶撞擊聲令人作嘔。
吳嵐不得不承認自己低估了對方的體重。不過幸好他有充足的時間,在反覆嘗試之後,他終於將屍體弄到了樓下,塞進了汽車裡。他把屍體仔細的裝扮了一下,比方說衣服上的褶皺之類的。雖然這可能是多余的,但是吳嵐覺得這是整個過程中最需要運氣和藝術感的部分。死人如果被發現的很早,那麽哪怕微小的痕跡,也可能被那些老練的法醫或驗屍人員發現。要知道,在檢驗屍體方面,華國有著源遠流長的傳統。 在其他文明尚且一無所知的時候,華國就有了名為仵作的職業。
接下去的事情順理成章,毫無波瀾。他抵達了河邊的時候,還特意花費了一點點時間車子的細節弄好,比方說調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什麽的,這個小細節使他覺得自己是在進行一場行為藝術,可惜沒有任何觀眾來欣賞這個。
他看看時間,一個合適的時間也是謀殺的關鍵,然後,他將對方的手機塞進口袋。他如此的細心,以至於連手機上的時間都沒有弄錯。聽說通過某種技術,人們可以在進水損壞的手機上提取關機時間,這樣一來一切就都完美了。吳嵐對於手機技術不熟悉,他是個醫生,不是個理工男,所以這些僅僅是聽說而沒有實證。但是沒關系,他確信自己可以處理好每一個細節。就像是當人們撿到程瀟的屍體(以及屍體上的手機)的時候,他們甚至會在上面找到他的電話(如果手機進水後數據依然能保留的話),但是沒人會相信兩個人之間有著一種不尋常的聯系。
社會就是就是一台複雜的機器,所有的零件各司其職。人和人之間總是有點聯系的,但是這種聯系無足輕重。就像是……人們很難想象一個完全無關的人會刻意的安排,謀劃,實施去殺死另外一個人一樣。
在這個世界上完全無關。
他心滿意足的看著車子消失在水面上,程瀟已經死了,一切都結束的……哦,等等,還有一個事情。
也許他必須給自己隊伍再找一個牧師了。
不過這一次,他確信要找一個能夠被自己掌控在手裡的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