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貞觀十九年閏六月二十日
濃厚的硝煙,彌漫在沙場之上,陽光灑下照耀遍地寂靜的鐵衣,綿延的旌旗倒伏,屍橫覆野。
安市城城關前,唐軍築起用於攻城的土山已高過城牆,而城牆腳下,將士們的軀體在城牆邊堆壘成坡,幾乎快能夠踩著他們登上城樓。
昨夜,大唐皇帝下令停止了進攻。
而面前這些,是今日日出,呈現在這片大地上的景象。
“慘哪。”守將楊萬春屹立城樓上,雙手按於破損的城牆,探頭往城關底下凝望。
“報。”短促的一聲,“洪副將軍方才已清點了糧秣情況。”
“怎麽樣。”楊萬春眉間積鬱,問。
“沒了,什麽都沒了!”報兵低頭答道,“隻發現幾十隻餓死的老鼠,洪副將軍請示,是否都分發獎賞給守城有功的軍士!”
“知道啦……”楊萬春扇了扇手,示意其退下,“讓他自己看著辦吧。”
“是。”
報兵轉身跑走了。
“唉。”楊萬春抬起右臂,拍了下城牆,隨即,他感覺手上有黏熱感,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巴掌,發現上面滿是黑糊糊的油焦和炭粉末。
“這是?數日前唐軍的那次火球攻擊……”
其將手握成了拳頭。
“原來如此,我說大火如何能燒那麽久。”
“李世民,果真是殺人的惡魔,居然使用如此大量的石漆,這是想把整個安市城都給焚滅啊。”楊萬春雙眸中盈起淚水,稍仰起頭,目光望向了距此遙遠的馬首山。
那邊,是唐軍入侵者的駐扎腹地。
……
“颯颯風塵征萬裡……”環形的山羊胡須包圍的那張嘴唇開啟。聲音像一個征戰至生命盡頭的長者。
馬首山山崖突出的岬角上,騎馬矗立著一名老人,臨風而定戰袍獵獵眺望這片破敗的遼闊疆場。
“絲絲白駒偷過隙。”他接了下去,龍眉之下,那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閉攏。
“陛下。”身旁,響起了另一道滄桑的聲語,縱觀其姿態,儼然是另一位眉目如劍的長者,“時至昨日,已然倆月了。”
長孫無忌牽著自己的馬,站在李世民身畔,也眯起了雙目遙遙觀望崖下的曠野,“奈何敵守城司楊萬春此人負隅頑抗,一直在做無謂的困獸之鬥。”
“較我們從前碰見的那些高句麗將領,此人,倒頗具韌性,尚兼武藝高強,如若有他在,老臣感覺,恐怕這場戰事還會再繼續拖延下去。”
“另外,則是,不知陛下可曾注意到,天氣。”
“今年遼東的暑氣,去散的似乎比往年要早些。”
“我們得早做打算呐…斷不可等到嚴冬的襲來。”
李世民睜開雙眸:“你想告訴朕什麽。”
“陛下。”長孫無忌拱手相向其恭拜,“老臣以為,為今之計,或可采用元帥之提議,三軍繞行安市城抄後,先取敵之國都,平壤城……”
“嗯,好了。”李世民忽伸出袖中手,打斷了長孫無忌的話,昂起頭:“這些朕豈會不知。”
“輔機,朕也不瞞你。日前,在朕帳中,那名高句麗降將高延壽還向朕提出一求穩之策,其提議分兵先取平壤城的門戶烏骨城,隨後,便以其為根據地,如此,大軍繞道安市城進取平壤,就再無三面受敵之風險。”
“嗯,實為一條上全計策。”長孫無忌皺眉略加思索便點了下頭,
首肯道,“陛下,若真如此用兵,老臣估計,不出半月,平壤便可下!” “輔機!”李世民凝蹙起了眉宇,看向他。長孫無忌隨即沉默,作拜躬身。
“那是降將的計策!”李世民聲如洪鍾,振聾發聵。
“你明知道朕怎麽想的,還說這些。”李世民轉過頭去,繼而遙望那片戰場。
“是。”說著,長孫無忌再躬。
“可……”
一陣山風刮過,空氣中陷入了片刻寂靜。
“輔機,你是想說,若朕敗了,會更加失顏面對嗎?”李世民打斷他凌然說道。聞言,長孫無忌捋動官袍大袖,在其座駕旁不緊不慢跪了下來:“微臣之心,陛下盡知之透徹也。”
李世民低下頭,看了一眼,微微生笑。“得了,快起來吧,你跟朕還用這一套?”話語之間,方才那股威壓消散。
“這些君臣之禮,俗套至極,沒外人在的時候就別弄了,看著其實很煩。”
“嗯,”長孫無忌陪同微笑,“臣,遵旨。”隨後複行大禮。
“嘖,”見狀,李世民露出一臉不喜之色,“你看看,剛說完,還來,唉。”搖了搖頭。
“哦,呵呵呵。”長孫無忌挺直起身子,也微微搖起了腦袋發出笑聲,頭頂烏紗帽的雙翅一顫一顫。
“嗯……”皇帝李世民勒轉坐騎馬首,最後凝神地望了一眼遠方的安市城,“今日,先這樣吧,沒什麽可看的。走,上馬,回營。”
“嗯,好。”長孫無忌回應,也動著大腹便便的身軀翻身上馬。
“呃……啊。”突然,李世民左手扶住太陽穴,低吼了兩聲,面色顯現猙獰。
長孫無忌正扶上馬鞍。聞聲扭頭,而後發覺一些不對勁,“嗯?陛下。”
“陛下?”
隨即,他立刻從馬上跳下地,大步衝向皇上。
……
中軍帥帳內
元帥座位上,空無一人。
下方,左右兩列楠木靠椅,卻已將軍滿座。
“怪哉。”等了許久,左列首座的李勣發話,坐在椅子上轉身往大帳門口張望。其一身欽賜的鏨金山文甲,熠熠生輝,彰顯了崇高的地位。
在他背後,依次是張亮、李道宗、張儉……一乾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名將。坐在班列最末尾的乃是一位年輕倜儻的白袍小將——最近由於立下赫赫戰功新晉的遊擊將軍,薛禮。其靜靜坐在帳門邊,閉了眼,雙手置放於膝甲,傾聽著帳外的一切。
“還有,長孫太尉也不知道哪兒去了。”李勣又看向旁邊,那右列座位為首的位子上,同樣也是沒人。
“這……”李勣一下不知該說什麽。此時此刻,都早已到既定開議事會的時間了,可三軍的決策者和二把手都不在,這無疑讓他這個三把手有點一頭霧水。
“陛下沒跟你說過什麽嗎?”坐在身後的張亮出言問道。
“就是沒有啊。”李勣攤手道。
張亮聞之皺眉低下頭去,保持原先的沉默。聽到連統兵大元帥李勣也完全不知情後,眾將有的搖起了頭,有的也前後張望了起來,還有的絮念了幾句,各人動靜雖小,帳內卻也呈現出一派焦慮的躁動。
這個時候,薛禮慢慢地張開了雙眼。
因為他聽見,帳外有一陣急促頓重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帳門口,幕簾被人用手臂撩起,外面的陽光投入帳中,將那人的影子映射於地上的紅毯。眾人察覺,先後回頭。
只見,長孫無忌袞冕一身,站在帳幕布下,其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面龐,此刻,竟顯得有些許蒼白無力。
“長孫大人。”在場的十余名將軍,包括大元帥李勣在內,均起立向其致禮。
“太尉,你是不是知道陛下在哪?”李勣立即問道。
“大元帥。眾位將軍。”長孫無忌無力地說著放下了撩起帳簾的手臂,帳布垂落披在他的背後,“陛下今日登山探城時,頭疾複犯,恐,無法臨帥帳議會了。”
“啊?”
“這……”
眾將這下一片嘩然。
“頭疾!哎,怎會偏偏在這時候。”立刻,李勣氣得握拳敲手心,憤懣道。
“不過陛下的意思,我替他帶過來了……”長孫無忌走進帳內,路過眾將中間,走到紅毯盡頭的帥案前,又接著說道。
聞言,所有人無不屏息凝神,目光聚集在長孫無忌的背影上。
靜了一段,也就深呼吸的功夫。
“打。”從他嘴裡迸出一個字。
“唉…………”
“唉…………”
“唉…………”長孫無忌立即便聽到背後響起了十幾道高低起伏的長歎。
“我的天,我不明白,陛下為何總糾著安市城不放,都三個月了。”當即李勣脫口而出。
話音落後,張亮的聲音在背後細柔道:“元帥,昨日才滿兩月。”
“我知道!”李勣有些急躁,偏頭道,“仰仗陛下天威,我軍連下十幾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半月前又在安市城下大破其援軍,此兵鋒正盛之勢,為何要猛啃楊萬春這塊硬骨頭,為何不能繞行東進。”
“是啊,陛下究竟是怎麽想的。”這時先鋒官張儉也補上了一句。實際上,他這句話,也是代表其余全體將軍說的。
“圍剿安市!”長孫無忌回過頭來面向眾人,又轉而面向李勣,再次強調了一遍。其語氣尤為沉重,已不再如進帳時那樣的庸溫。
“唉。”李勣作歎,肩膀萎頓下來。
“臣謹遵旨意!”他大聲抱拳道。
隨後,眾將也無奈地紛紛彎腰抱拳:“謹遵旨意。”
“……”這下,又是一陣壓抑無比的沉默。
長孫無忌風風火火地踩過紅毯,動手一掀帳幕,走了出去。
才出帳外,長孫無忌就停住腳步,站在外面。而就在這時,大帳內,傳出了陣陣的怨歎,全被其盡收於耳。
帥帳裡,惟薛禮雙手相搭於腹部,未有歎息,不發一言立於門簾邊。
他與門口外站腳駐立的長孫太尉,僅隔一面厚厚的帳布。
過了好一會兒,方才聽見,大帳外面,那沉重的腳步踏行沙地之聲又響了起來,且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