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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天朝》五
  鋪著一張草席的帷床上,長孫絢、長孫頊兩個女孩兒並排而臥。

  梵木離坐在床弦邊,幫忙照看二女。

  小屋中,長孫衝身上還穿著闊袖紅袍的官服,根本沒來得及換下,和乾香二人坐在圓桌邊。

  房門外的院子裡,正就地支著一個火爐,擺了個砂鍋,延公子正同衛先一起蹲在旁邊,一面眼神聚焦於火光撲朔,一面往爐子下面添柴,煎藥。

  “我不懂藥石,不懂針灸,更不懂太醫令於勾石那個老家夥說的那個什麽‘底也伽’到底是個什麽鬼!”長孫衝持續地喋喋不休,嗓門大到聽起來似在罵街。

  “當時我就告訴他,甭管那麽多行不行,我只要我的兩個女兒好起來!情況,我所有能說的情況也都與他講明了,結果,你猜他如何說。”

  “如何。”師姐淡淡問。

  “就給了我這兩包藥,”長孫衝氣是不打一出來,手指指向院子裡煎藥的那個鍋子,嚇得那倆煎藥的縮了縮脖子,“且隨後又與我推辭這,推辭那,總之拒不與我同來問診……我真的是,那會兒差點沒被他那個小胡子給氣出火來。”

  “那便先服看看吧。”師姐說。

  “唉……”長孫衝以手撫膺,發出一聲夠長的悶歎,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位朝廷大員兼當朝駙馬爺現在憋屈的慌。這時候,可沒人想頂撞上這個隨時都有可能爆發的火山口。

  於是,偌大的屋裡只聽見這一聲歎息,靜悄悄的。

  每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要不,哎要不我先命人將她們抬回府中?”長孫衝的眉頭鎖在一起,語氣煩躁不堪。

  “暫緩些吧。”師姐乾香頷首說道,“剛陷入昏厥,若不小心將其喚醒只能使之更受折磨。”

  “其實,方才本不能夠讓她們入睡,應一直強迫其保持清醒,因為一旦昏睡,蘇醒以後隨之而來的痛苦將是之前的幾倍。”

  “目下,只能等待其身上的藥勁先過去。”

  “哦,對,對,對對對,你這麽一提我想起來了,剛才於勾石也是這樣與我說的,”長孫衝飛快接過話道,“只不過當時我正氣頭上,沒在意,還好,差點給忘了。哦!對!他還告訴我說如果實在保持不了清醒,可以把雙手綁住吊起來,這樣總不至於使患者忍不住自殘!”

  乾香師姐點了下頭。

  聞之,梵木離心裡才算明了。她是個“外人”,今天初到這裡,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故,她沉默的不吭聲,隻用耳朵聽著,眼睛看著這一切。

  坐在床邊的梵木離,低下頭,再次望著這兩個可憐的女娃兒。

  她們雙眸緊閉,面頰蠟黃,很明顯,不久之前她們有過哭鬧,那臉上濃厚的胭脂紅粉都已經模糊了,身上穿的衣衫領口歪斜褶皺不堪,紐扣失了三四枚,像是才與人扭打過。

  據說,這倆人,是在東市雲影湖畔的戲院裡被發現的。

  東市。梵木離不久前才在那兒轉過,聽說那附近還有片湖,後來自己馬走丟淨花時間找馬去了,那會兒哪有心思四處去遛達。不過,雖然不清楚那雲影湖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但戲曲院樂坊她逛過好幾回,那種地方裡面的龍蛇混雜,她可是親身體驗了不少次。

  躺在床上這兩個姑娘,自受到蠱惑哄騙,到後來接觸了一種名為“阿芙蓉”的花粉,並維持吸食已經有一段日子。也就是大姐乾香出門不在府裡的這些天。“阿芙蓉”,是近來由一小股西域客商從千裡之外的國度偷偷帶進長安東市那家歌舞坊裡的稀奇之物。

  想來,那幫黑商也心虛,深知此物見不得光,所以隻教由店家教唆引導一些前來看戲的客人,進入到院落角底的一處僻室,然後再由黑商們秘密地將此物向客人推銷。

  兩個姑娘,這下就輕易上了鉤。

  說來湊巧,乾香歸來及時,當衝破戲院房門進去時看見的場面,便剛好是在煙霧繚繞的房中,四周陳設皆似火的豔紅,那身為姐姐的長孫絢已然興奮過度,在舞袖狂笑,而長孫頊正趴在桌面上神形萎靡,被一個乾瘦黝黑、長著山羊胡須的異域商賈引誘吸食。

  梵木離現在瞧著她二人的臉龐,不由想象著,當時那可怕混亂的畫面。

  一支立於床邊的木架,其上掛著另一套天藍色長衫,和大姐現在身上所穿的一樣,只不過掛在架子上的這一件,右臂袖子的上段部分被染得鮮紅一片。

  大師姐右臂上的傷,乃是面前這個叫長孫絢的姑娘咬的,人在瘋魔間,那下口不可謂不狠!由於當時師姐一腳踢翻方桌,把那個騙害女孩們的家夥打了個半死,人仰桌翻的同時也打翻了那些花粉,那時候,失去了吸食物的小姑娘,本能地就宛如一頭野獸從背後朝師姐撲了過去。

  而再後面的事……

  梵木離就都目睹了。

  衛先生,代理乾香作為授業之師,玩忽職守,成日酗酒,未能看好學生,難辭其咎。

  長孫延是兄長,尤其還是唯一的兄長,沒能夠帶好妹妹,自己跑去外出玩耍,以至於釀成這般悲劇。

  要打一頓,給他長長記性。

  想到這,梵木離不禁回頭看著坐在桌邊高腳凳上的大師姐乾香。她依舊是如往常一樣平靜,雙臂抱在胸前,微低臻首,那樣的波瀾未驚。

  “這些西胡客商,簡直草菅人命!”忽然,長孫衝大手拍砸在桌面,猝然起身,“嘭”的一聲巨響,桌子就這麽四分五裂。梵木離嚇得一抖,思緒全無。而屋外那兩人更是猛地抬頭看向屋內。乾香則稍稍低頭,瞄了眼腳下,那碎屑滿地的圓木桌殘骸。

  “本官要讓雍州府衙門,讓大理寺,把他們通通都抓起來,以謀殺罪打入大牢!”洪亮的咆哮,幾欲讓諸人震耳欲聾,“還有,必須要永久封禁這個害人的毒物!”

  聞言。屋內噤聲一片,門口外煮藥的二人也皆是滯住了呼吸,不敢說話。

  雍州府。大理寺。這兩個名字,幾乎代表了長安的“地”和“天”!因為從廣義上來說,雍州府轄治民生,大理寺執掌刑偵,一個管京城日常,一個管逾律違法。

  此刻,這兩個名字輕易地從這個中年男人的嘴裡說出。分權全掌京師下制度的兩個龐然大物竟也會賣面子給一個人。

  這,是氣昏頭之下的權力暴露。

  此話一出,就連身為親兒子的長孫延都呆了,他壓根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有了這等勢力。

  ‘嗯?大理寺?和尚?’梵木離也暗自驚嘩。隨即,腦還裡便充斥著曾經大鬧伏凌寺禪堂的經過。一幫只會哦彌陀佛敲魚念經的家夥,而且沒什麽戰鬥力。哦,對了,模樣倒是挺有特點,都是禿頭。

  這時——

  “某以為不妥。”

  一句平緩的話響起。

  滿座皆怔。

  “先生?你,說什麽?”長孫衝目光打向乾香,其中不乏詫異。在他看來,這名敬職的老師應該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他這麽做的。

  “難不成還……留著這幫禍害?”

  “不,懲戒這等惡人,自然是刻不容緩!”只見,乾香師姐揚起頭與其面對面厲聲說道,“不過‘底也伽’,這種藥,事實上它也並非毒物,而恰恰相反,其乃一種治病的良藥。”

  “哈?什……”長孫衝難以置信,怪聲怪氣地說道,“你說,這東西,能夠治療疾病?”

  此話一出。

  當下,其實,不只是他,在場的所有人,盡是懵了。

  要知道,受那毒物侵害得懨懨的兩位小姐,現在可還躺在榻上不省人事。

  “你為何如此篤定,莫非你了解這種東西?”長孫衝使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克制情緒的激動,反問道。

  師姐雙手撫膝,點了點頭:“一位故人,是曾有與兩位小姐類似之例。”

  聽見師姐這麽說後,隨即,那名喚作長孫衝的當官叔叔一掃鬱氣臉色,如見曙光,兩隻眼睛逐漸睜得大開:“哦!?”還緩緩的站了起來。

  “嗯,我可以證明,它並非毒物。”

  “此外,國公府的白川藥室裡,”同時,師姐乾香也並站起了身,“如若在下所記不錯,也曾見過存封有此藥。”

  “當真!白川藥室裡有?”長孫衝大聲問,右手握拳,“不可能吧。”

  “是的,大人不妨同去看看。”

  “走!”

  ……

  趙國公府內

  一條寬闊的走廊上,隨著一行三個人緊趕慢趕來到藥室的門前,一塊古樸的匾上雕刻著“白川藥室”四個字,兩名守衛藥室的侍衛跪伏下去。

  “請,大人。”乾香師姐示禮。

  “快。”長孫衝也顧不得回禮了直接走入室內。出於好奇,梵木離也跟在了他們的後頭,一齊走進了那扇門內,跨過門檻後,幾乎是瞬間,便浸入了一片四周幽暗的環境。昏晦的藥室裡,縱向排列整齊的十幾行櫃架,展現在眼前的,四壁的牆面上,也都是置藥的抽屜。

  置身於室內,使勁用喉嚨吸口氣,都能感覺到舌根內裡乾燥。

  三人徑直走進兩列高櫃架之間的狹窄過道,梵木離在最後,一邊跟隨一邊觀察擱架上擺放的那些瓶瓶罐罐。望去這些藥罐何止千百,稍微聞聞,這藥室裡的味兒卻是較輕,沒有衝鼻的藥氣,反而有點沁人心脾暗香,看來這些藥罐的密封看來是相當嚴實。

  梵木離乃習武之人,平時離不開與藥品打交道,因此也算接觸過不少冷門稀奇古怪的藥。此刻,這小姑娘望著這些琳琅滿目的藥瓶,她卻驚得合不攏嘴。

  “這裡,是不是集齊了全天下所有的藥哇。”梵木離發自內心的驚歎,不禁脫出了口。

  “恐怕比皇宮太醫署也不遑多讓吧。”走在前面的長孫衝頗為硬氣地答覆。他剛知道,這生臉的小女娃竟是乾香的小師妹,這位朝廷大員對她便挺客氣的。

  走著,瞧著,少頃,忽然之間,走在倆人當中的乾香頓下來說了一聲,“在這裡。”貼在師姐身後面走的梵木離差點踩到她腳後跟。

  “什麽,在哪?”長孫衝立刻回頭扭過身來尋找,果不其然,循照乾香的手指之處,他看見藥架子上擺置的一個灰黑罐子。

  那隻罐子表面結了厚厚的塵埃,罐表面貼有標簽,是用彎七扭八的蝌蚪文寫的一串注釋,梵木離努起眼睛去瞧,但看不懂。不過,卻聽長孫衝立馬呼道:“還真有‘底也伽’!”

  “啊……”梵木離吐了吐小舌表示羞慚。

  “可。”這下,長孫衝卻被徹底搞糊塗了。要知道,這間白川藥室乃趙國公長孫無忌所建,旨在收納天下良方藥草。趙國公何許人也,就是他的老爹!他爹所做的事,絕對沒有一件是錯的。長孫衝比任何人都有理由信任自己這位無比偉大的父親!

  “若如你所說,既然這種稀有的藥物來自西域蕃邦還被那裡的人視作神藥,怎麽還會致人瘋迷,又怎會害人?”長孫衝自詡博學廣見,不過那都是經綸詩書世故人情,在這藥醫的方面,並沒有太多涉獵,因此他自認弗如後生乾香。

  現在看來,這“底也伽”確是一味好藥,這一點已然不假。但隨之而來疑問呢?她又該如何解釋。

  “會不會是,吃多了……”梵木離的聲音像蚊子一樣細小冒了出來,姑娘小心翼翼地猜測道。

  “不是,”她開口娓娓說道,“其實,底也伽作藥,乃是由一種名叫死亡之花的花粉所精製而成,追根溯源,阿芙蓉與其一樣,也是由它轉變而來。”

  “二者所不同的是,前者毒性較弱,故可入藥,而後者,是那使人癲狂致幻的毒物。”

  “在西域諸國當中,流傳著有關阿芙蓉的傳說,”只見師姐侃侃而談,聲音響徹在這間陰冷的藥室中,清馨而有力,“在民間,人們將此藥稱為‘聞多思’,譯作我們中土的話語則是‘邪神之吐息’,浴火升煙,但凡被凡人吸入一點點,便能夠攝其心魄,男失心,女散魂,三日喪智,五日斷命,且墮入無窮地獄,永世不得往生。”

  “啊……”

  邪神,散魂。

  梵木離心裡有點發瘮。好可怕。

  咦?

  等等,莫非那幫西胡客商……

  是鬼…………派來……

  “哼,其實後面這些鬼怪邪神都是騙人的。”可就在這時,乾香又講道,“都是那些蠻夷國家的不法分子為掩蓋惡行捏造出的迷信故事。”

  “……”

  大姐,你不能早點說!梵木離嚇得都差點叫出聲來了。

  唉,還好,幸好自己忍住了,否則真又要丟人現眼。

  “原來如此。”長孫衝點頭道,“你這麽說,便明白了。那……”他說話凝噎起來,並問出了最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此物,究竟能否降伏?”

  “大人放心。”

  “那就好。”聽她發出這般保證,長孫衝那張始終苦悶沉重的面龐上,終於看見了一點笑容。

  “大姐,你懂的好多。”梵木離不禁攬住師姐的腰,下巴磕在她天藍色長衫上仰望道。她忽然感覺,好像,無論大姐與長孫叔叔在講什麽討論什麽,怎麽都是摸不著頭腦,就像那種……分明在自己面前說了一大堆話,可卻有種被關在門外,根本難以參與進去的感覺。這是平生第一次有著這種感受,失落。對於自個兒一無所知的失落。

  從前,在故鄉西山山坳裡的那些種種認知見聞都上不了台面。

  外面的天地好大,自己見過的世面也許真連小拇指頭都算不上。

  “哼。”師姐笑了一下,“以後,你再長大些,也會懂更多,這沒什麽。”

  “誒大姐,你看這裡,藥這麽多。”梵木離目光轉向周邊那些藥櫃子,“能不能告訴我這些藥當中哪一種最珍貴呀?”

  “嗯最珍貴的……”乾香也看了看肩膀旁邊架子上的那些藥,“這,不好比較吧。”

  “就比方說,那種能讓人起死回生的!”當下梵木離求知欲被激發出來了,笑著追問道。

  “哪有這種東西。”

  “怎麽沒有。”梵木離尖聲小鬧,“書裡寫過!”

  “哪個寫過?”

  “《徐福東渡》,還是司馬遷寫的!大姐,這次你可不能再告訴我這作者也是騙子。”

  “那種東西現實不存在。”

  乾香這般的斬釘截鐵,但見姑娘的臉蛋兒上露出氣餒的模樣。

  “咳,我曾聽說……”這時候,站在一旁的長孫衝,他插了一聲,把手撫須低沉說道。

  “不過,就是不知道是否屬實。據聞,本朝前任太醫令蘇孝堂偶得天寶奇材,曾製成了一枚‘雪蟾’,其形狀晶瑩剔透,猶如活物,號稱有回天之力,可鎮陰毒,長陽壽,便就如同你所說那‘起死回生’之藥一般。 ”

  “雪蟾?”梵木離眼中泛起光芒,重複了一次,先望著長孫衝叔叔,然後又望向大姐乾香,可神情貌似又有些失望,“怎麽是隻……蟾蜍,聽起來,有點惡心。”

  “那東西,好像還真是用冰蟾蜍之皮包裹的。”長孫衝撚著胡須順她的話道,“前曾聽他說起,準備將這寶貝放在一顆空心的檀木佛珠裡保存,當傳家寶留予子嗣……唉。”隨後,長孫衝撇過頭,撚胡子的手放了下來,兀自歎了口氣。

  “怎麽了?”梵木離呆呆地問。

  “哦,沒什麽。”長孫衝對她微笑了一下,隨即,又稍有些皺眉道,“只是,我與那位善製奇藥的蘇太醫曾為舊友,如今他卻……唉。”

  “哎,罷了,提這作什麽。”

  “木離小姑娘,你遠道而來,鞍馬勞頓,定然有些疲乏了吧,乾香先生,盡可讓她先在此住下。”長孫衝旋即對梵木離與乾香二人說。

  “呃,這……”梵木離不知該如何是好,眼珠子轉溜瞄向大姐。

  “如此,甚好,謝大人。”乾香應之,頷首以致。

  “先生,你既有此類經歷,”長孫衝恢復正色,重重囑托懇求,“兩位小女,真的真的,便全部要拜托你照料了。”他向其作揖,甚至微微鞠了一躬,“公務如山,分身乏術,難以周全家事。敢請勞煩先生,日夜能夠代替我陪在她們身邊。”

  “……”

  乾香師姐微微低頭,沉默了。

  還不等她答應。

  隨後,“傅老!”長孫衝大人便朝藥室外呼喚了一聲,叫了位管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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