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有“白”字樣的金色銘牌顯赫地鑲嵌在會議廳的隔音大門上,斯安站在門口,也只不過有門的三分之一高。
走道裡十分冷清,與一路走在牢房通道的寂靜相比,這裡顯得更為肅靜,要不是剛才那個人在這棟高樓的牆裡隨意四處遊蕩,也許現在站在卡納身後的斯安會更不冷靜。
卡納的手輕輕一揮,挑高的大門挪動開來,一束金色的陽光從裡邊投射進來。
他對著背後東張西望的人低聲一喚:“進來。”
斯安將信將疑邁出一小步,確認裡頭沒得危險後,他才放下疑心大膽走了進去。
會議廳裡沒什麽特別的,棕黑色長桌,唯獨最特別的是廳裡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簾隨風掩動,人站在窗前,便可將下面的一切一覽無余。
斯安忍不住眨眼睛,從高樓上放眼望去,遠處叢林一片鬱鬱蔥蔥,這座城好像是倚靠山水而建,湛藍的天空中甚至飛來幾隻純白的鴿子,它們停在樓下的樹枝上,正側過頭專心梳理自己凌亂的羽毛。
而那講台的牆上赫然掛著的,是一副彼連國的國旗,在旗子旁邊的是一排排金色的金屬羽翼,它們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光芒,此刻,斯安才發現,卡納長官頭上戴著的金屬頭冠,遠遠望去也是由一枚枚羽翼組成的
“咳咳。”
正當斯安趴在窗前欣賞這片地方的美景時,他突然聽見一絲沙啞的咳嗽聲,往後一看,一個兩鬢些許有些發白的人端著茶水向自己漸漸靠近。
“啊,大司令您來了”,卡納見狀,趕緊快步向前,準備去攙扶對方,但只是因為眼睛不聽使喚地瞄了後面跟著的人一眼,他的表情瞬間就變得不太好看了,“呃?勞斯?”
“不是勞斯,你跟來做什麽?”卡納皺眉質問道,身子卻往後挪,不一會兒,便把兩人之間的距離離得很遠。
像是兩個死對頭見了面,誰也沒好氣。
“你我都是同輩,你跟司令有話說,我當然也有話。”
“……司令。”卡納頓時覺得惘然若失,有失顏面,他對著司令使眼色,奈何面前這個頭髮稀疏斑白的老人不吃這一套。
“行了,你們兩個,先停止內鬥吧。”司令坐到講台的旋轉椅上,一面欣賞風景,一面又悠閑愜意地撮了口茶,“說說正事卡納,躲在你後面那個人,是不是新抓獲的奴隸?”
“是,司令。”
斯安聽到這兩字,把剛才對司令的好感都澆得一乾二淨,心中無故便起了怒火,“我不是奴隸——”
“斯安,閉嘴。”卡納輕聲呵斥道。
“喲,小子還跟我唱對台戲呢?對了卡納之前給你擬的草書看了沒有?”司令被挑起興趣,上下打量了斯安好久,尖銳的目光惹得斯安頓感不寒而栗,連忙縮到卡納身後不敢與之對視。
“我重新修改了一下,還請司令過目。”
司令接過幾張印刷拚接好的冊子,認真端詳一會兒,便丟到一邊的講台上,漫不經心地問:
“嗯…你要讓女性也參軍?你要知道他們原先那個瓊麗國家還從來沒有給女性當軍的經驗。你真的決定好了嗎卡納?”
“但是我發現他們這批人跟我們不同。”
“為什麽?”
“站門外去,斯安。”卡納轉身把手搭在斯安的肩上示意道,而斯安只是呆呆地望著他,心裡覺得莫名其妙也茫然不解,“把門關好。”
他隻好照做,乖乖靠在會議廳門口等候,
看著走廊盡頭的亮光發呆。 “他們跟伊文是一族人。”
“?!!”
他立刻就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由得喜上眉梢。
多年來,還從來沒有讓他能夠如此喜出望外的事情發生過。
沒想到,沒想到啊!
這可把老人激動壞了,兩手顫抖著盯著卡納又反覆確定好幾遍:“你說真的??”
“千真萬確,我檢查過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處獨特的胎記,而義閩族人的特征就是散落在身體某一部位的胎記。牢房裡現有72個人,14歲以上四十歲以下能參軍的有52人,一下子增這麽多,到時候伊文的兵團就能分成好幾班。”卡納“呵呵”笑著,一面安撫著老人的情緒,一面構建著自己的宏圖大志。
“他就再也不是一個人孤軍奮鬥了。”
勞斯受不了被冷落的滋味,翻了個白眼就開始在一旁開始數落起伊文做過的種種傻事,以此來發泄對義閩族的不滿。
“別吧卡納,伊文那家夥就夠我受的了,現在又來這麽多,而且打主力的永遠都是我們,他不過就是輔助作戰而已,功勞卻高,脾氣還驕傲,軍裝不好好穿,整天遊手好閑,永遠都不會聽命令行事,再出現這樣幾十個人我可受不了。”
他的語氣逐漸由不滿到斥責,就連聲音大到門外的人都能隱約聽到些什麽。
司令見狀趕緊攔住勞斯,做了個“噓”的手勢便語重心長地發起話來:
“不,勞斯,你不懂這意味著什麽,自古以來,單靠蠻力並不能完全贏得戰爭,就是因為中途他的加入,憑借他充沛又多端變幻的法力以及矯健的身姿,我們才能馳騁戰場,在各大國中樹立軍威,穩固地位。所以只要他們願意效力於我們保衛國家太平,無論做什麽,都要首先保住他們。”
“再厲害這一輩子也只能給人作輔助用,沒有我們主力軍,他們單槍匹馬上戰場能行嗎?”
“更嚴重的是卡納你竟然收奴隸充兵,你真是好大的膽子!萬一這些人強大之後,對我們新生恨意,那我們豈不是養虎為患?你覺得王會同意嗎?”
“勞斯!軍權現在是掌握在我的手裡,王如果能考慮彼連國的安危,那他就不會阻止我們。我相信王是個明智的人。再說,單靠槍支炮彈,你能確定我們能連打勝戰麽?”
“可是!”
“我心意已決,就不會再改變了。伊文在我們這住了這麽久,也沒見他威脅過我們。勞斯啊,你姑且就把伊文當作一個長不大還在青春期的孩子吧,退一步海闊天空,你不會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麽的,對不對?”
“行,我那邊還有要事要處理,先告辭一步了。”這番話瞬間叫勞斯的臉面無地自容,他隻好漫不經心地朝司令敬了個禮,就直衝門外走了,走前也是不忘看著卡納悄聲嘟囔抱怨了聲,“我就知道說不過你。”
不巧的是,勞斯一開門卻碰倒了躲在門外偷聽的斯安,見地上的斯安正頂著一雙泉流般清澈眼瞳不知所措地望著自己,他好像明白了什麽,不禁更加心煩,低吼一聲“讓開”,就兀自往樓道那邊拐了去。
“?”
“啊,你進來。”卡納從門裡探出頭,伸手招呼道,“給這蓋個章。”
斯安忍痛從地上爬起,接過冊子,眼神中的疑惑伴隨著瞳孔閃了閃:
“蓋章?”
“簡單來說,印個紅手印就行,不過你得保證,進入軍營後,不論你是小兵還是日後成為大將,你都是我們彼連國的軍人,必須忠心耿耿,決不允許對別國有二心知道嗎?”
“你會保證做到嗎?”
猶豫不決之間,斯安突然想到牢房裡奄奄一息的村民們,他習慣地跪了下來,仰頭乞求道:“姐姐他們已經等了很久,我怕他們撐不住,能不能讓我先回去看看他們?”
“做得到嗎?”
“…………”
看來不給出回答,他們是不會放自己走了。
“能。”
“為什麽要參軍?”
“長官我真的想回去…”
“別廢話!為什麽要參軍?如果你想回去,那你還來這裡做甚麽?純屬浪費司令的時間嗎?”
“我…想讓姐姐他們活下去。”
“就這些?你不想想你死去的父母?那就給我拿出點底氣來,你參軍到底是為了什麽?!”斯安的軟弱,正好助長了卡納的氣勢。
他的目光如炬,一手搭在斯安肩上,一手拿著冊子,俯身把斯安盯得不知所向,他時刻期待著斯安給出的答覆,實際上心裡仍緊繃著一根弦,無法放松。
如果斯安再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動作遲緩不作聲的話,他可能真的會暴躁如雷。
斯安被迫無奈,只能顫抖著聲音配合幾句:
“為了替爸媽報仇,為了姐姐以後的日子。”
斯裡和那群無辜的村民正在牢裡苦苦等他,也許下一秒就會有人喪命於此,而那個要喪命的人說不定會是斯裡。
他連爸媽都失去了,怎麽能夠再失去姐姐?
坐在高處,司令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斯安這個小子似乎不太想為彼連效力。
可是這又有什麽辦法?
他失望地搖頭,低下頭繼續抿嘴喝茶。
誰叫義閩族的人都是搶手貨呢?
不過在沒有確定這個人的衷心前,是絕不可能讓他掌握一定的軍權,哪怕手下擁有一支小兵都不行。
司令看著茶杯中的熱氣慢騰騰地升上去,直到被窗外的微風完全吹散,他才又幽幽地說道:
“去,按個手印卡納你就帶他走,等會兒就把那群人搬到東區去。”
“是,司令。”
“還有事麽?”
“無事了。”
二樓走廊上,斯安和卡納並排走著。
安靜的局面被嗚咽聲打破,卡納掃過斯安的臉,卻發現他兩手抹掉眼淚,低著頭啜泣連連。
“哭什麽?像你這麽大點的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掉過。”卡納略帶嫌棄地“嘁”了一聲,遞給他一張紙巾,“真是的,紙給你,把眼淚擦掉,還從來沒見過有誰這麽愛哭的。”
淚眼朦朧之間,紙巾在淚水裡化作倒影,斯安抬起頭,看著卡納遞過來的紙愣了一小會兒,但仍是沒有接,心中一股憂傷之情油然滋長,哽咽聲更加明顯了。
“我,我從來都沒想過我,我才15,就要去,去參軍…”
“別跟我說這些軟弱的話,要想救你姐姐就好好效力我們,包吃包住你還想得寸進尺?難不成,你想去學校?”
“我沒有這麽想過…”
卡納越走越快,斯安跟在他的身後卻越走越慢。
這樣消極怠慢,怎麽能行?
卡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斯安他深有感觸,他慢慢深吸一口氣,胸膛隨著氣體的湧入漸漸挺起,而後又長長呼出一口氣,開始回憶起很久以前的那個自己:
“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當兵,估計…那個時候…應該是比你小三歲的樣子吧——”
“為什麽這麽小就要去??”
“那個時候,條件比這可苦得多,戰爭常年都能發生,彼連國太弱了,根本打不贏其他國家,國王為了不失尊嚴,還不得多抓些人口充充數?”
“可,,再弱也不能抓小孩去啊。”
“如果不是為了後人能有個安定的家園,誰又願意去當兵呢?”卡納自嘲地笑了笑,他揪住斯安的衣領便往外下樓梯,“別一個勁在那發呆了小子,快走。”
走到牢門之前,斯安不安的心情始終搖擺不定,他透過鐵欄柵往裡望了一眼,斯裡倒在地上。
地牢裡光線昏暗,他有些看不清,只能粗略地看見斯裡正背對著他躺著,而肚皮還在上下有規律的浮動。
看來應該是昏睡過去了。
“長官你快點開鎖啊,我急。”斯安握緊拳頭,局促不安地在門外徘徊。
“急什麽,馬上。”
伴隨著利落的鑰匙轉動聲,牢門被打開,斯安想也沒想直接就衝進去,跪到斯裡身前,察看她的情況。
“姐姐,我回來了!你怎麽樣?還有力氣說話嗎?”
“來我抱你起來。”
斯裡的臉被手臂托著,她勉強睜開眼,微微歎出一口氣,弱聲問道:
“這是…好了嗎?”
“已經好了姐姐。”
幾十分鍾前還有人能有力氣爬坐起來靠著牆壁發呆,過了這麽久,這會人們一個個都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走過去一看,一個疊在另一個身上,似乎是試圖在這陰冷的地牢裡相靠取暖,他們的嘴唇微張,或是發出無力的呻吟聲,或是昏昏沉沉看著快要死過去。
“喂喂,沒死吧?”卡納隨機走到一個人身邊,用腳很輕地踢了下。
地上的人睜開眼,似乎被嚇到了,開始大口呼吸著地牢裡鮮少的空氣。
“醒醒,都坐起來,別給我裝死。”
卡納接著說:“我已經通知了部門,後面會有一隊人陸續來接待你們,直到把你們完全搬離這裡,搬到東區去住。”
人們聽到這番話瞬間就充滿了活力,一個個從泥濘裡爬起,除了各別年老體衰的或者是不懂事的小孩,他們都充滿希望地望著卡納。
“等會跟著那群人走就行。我走了。”
說罷,卡納轉身要走,卻感覺身後有人抓著自己的披風,回頭一看,是斯安。
“那個!”
正用感激的目光看著他。
“怎麽了?”
“謝謝你,長官。”
後來卡納只是輕聲回了句“嗯”就急忙走了,而牢裡的人們則是對剛才那番話充滿了幻想。
“這個人不是要來殺我們的?”一個男青年捂著肚子好奇地問道,“還說要接待我們去什麽區去住…是不是說, 有住也有吃的?”
“斯安呐,這是什麽地方?”一名老者發出蒼老的嘶啞聲環顧四周,問道。
“聽長官說這是彼連國的地,好像是的…”
“彼連嗎?一定是他們救了我們吧!彼連人本來跟我們瓊麗玩得好,他們心地善良又寬厚待人。我前幾個月還跟他們做生意,沒想到我們突然就被…”
“別傷心,爺爺。”斯安拍著老者的背,抱以微笑安撫道。
“還以為真的要死了,沒想到被他們救了,我想我這輩子是永遠忘不掉這份恩情了!!”
斯安不知怎麽回答,只能無措地一個勁假笑。
“大哥哥…大哥哥…”牆角裡稚嫩的童聲巍巍顫顫地響起,斯安一看,一個模樣眉清目秀的女童正趴在地上,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呆呆地望著他。
“…我們要去哪啊…?幾天都沒吃飯,我好餓啊哥哥…”
“今天搬走,今天就能有飯吃,你再堅持一下吧,小瓦。”
“那…這個房間外面是什麽樣的?也是和我們一樣的小鎮嗎?是不是?”女童勉強坐起,激動的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很大很大,也很高。那裡人來人往的,還有面旗子。”
“哇,真的嗎哥哥!是不是比我們的小鎮大多了?!”
斯安看著懷裡的半眯著眼的斯裡,他不禁笑道:
“是啊,大很多。”
這樣,斯裡日後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噓,有人來了。”
牢裡不知道有哪個耳朵尖的首先聽到一陣腳步聲,趕緊插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