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瞥了這位西府的赦老爺一眼,賈薔並不答話。
反而借著鴛鴦奉茶的時候,仔細打量了這個大丫鬟一眼,眸中不掩欣賞之色,直讓鴛鴦狠狠嗔了他一眼,轉身離去,他這才端起茶來,輕抿一口。
見兩人氣氛隱隱有些僵硬,便是連一向慣會打趣的王熙鳳也沒撿些好話來聽,只能由史老太君歎息一聲,出口緩頰道:
“薔哥兒,赦兒雖然言辭不太妥貼,可到底沒有審問你的意思。
他只是想知道,既然你向聖人和太上皇推薦了主事之人,何必要掠過咱們自己的家人不提?
有道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便是你推薦了赦兒和政兒主謀此事,難道旁人還會說你做的差了?這才是真正的‘舉賢不避親’啊。”
見此,賈薔真是對這位史老太君的一番言辭感到無語。
她這些話分開來聽,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可若連在一起,那便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不說賈政這個糊塗官,根本沒多少能為,真要是將安置流民的事情交給他來操持,他還能放心得下麽?
本來賈薔將“以工代賑”的法子說出來,是為了解決流民之禍的。
別到最後政老爺搞了半天,流民之禍非但沒有消除,反而還隱隱有擴大的趨勢,那他就成罪人了。
他到現在都不理解擅通實務的秦業和隻善清談的賈政是怎樣產生友情的,只是這涉及長輩隱私,他倒是不好去多方面打聽。
至於那位賈赦赦老爺,不說品德敗壞,私行有虧,單單是為人處事的手段,還不如這位隻善清談的政老爺呢。
只能說,到底是史老太君的血脈,還真是“自家人看自己人好”。
否則,在原紅樓世界中,賈璉多次和王熙鳳產生爭執,最後遭受埋怨的,依然還是她眼中這個“最受寵的鳳辣子”了。
可見,老太君的這個“最受寵”是掛雙引號的。
雖說賈薔心中不曬,可話到底不能這般說,沉思了一下,才拱手回應道:
“老祖宗對此事了解不詳,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雖說戴大家看在某出主意的份上,給了小子一個向當今聖上和太上皇遞折子的表現機會,可某到底未經世事,急切間哪裡能夠想到操持此事的確切人選?
最後還是戴大家提醒小子,這才讓我想起那位老泰山來。否則,怕也只會白白辜負了戴大監的一番心意。”
“這麽說來,讓邦業以‘以工代賑’之法,安置流民事情的背後,是聖上的手筆了?”
賈政捋著胡須,若有所思的問道。
微微頷首,賈薔並不否認賈政的懷疑,反而還言辭懇切得說道:
“想來是了。前些日子政老爺不還說過我那泰山是聖上潛邸時的心腹?
若果真如此,在聖人登基之後,自然會將自己的心腹大力提拔起來的。只是以往並沒太好的機會,如今倒是機緣湊,聖人自是要好好運籌一番了。”
“薔哥兒所言有理。”
賈政聽後再不多想,當下就向著賈赦解釋,道:
“大兄,我就說薔哥兒斷不會行差就錯的,在舉薦主事之人的事情上,他人微言輕,又沒多少話語權,自然是那位戴大家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再者說來,真要是聖上有心啟用邦業兄,你又如何能與他爭?”
到了現在,賈薔若不知道賈赦在對安置流民的事情上動了心思,那才是癡了、笨了。
只是他很想不通,在安置流民這種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上,這位赦老爺到底是哪來的臉面,還要和朝廷中的能臣乾吏們相爭?
莫非,就憑他那“賈不假”的姓氏?!
再次抿了一口茶,賈薔淡聲疑惑道:
“赦老爺,據我所知,您年輕時並未入選‘侍衛處’,別說‘三品及以上’侍衛改選文職了,便是連最低等的藍翎侍衛都不是。那您想插手朝政之事,這對一位純武勳來說,可有些僭越了啊。”
“誰說我想要主謀此事了?”
賈赦瞥了賈薔一眼,眼中明顯閃過一抹惱羞成怒之色,只是在老祖宗面前,到底還壓著火氣,淡漠說道:
“我只是想讓二弟擔當此事主謀官,也好憑借這次機會,為賈家打造出一個當朝一品大員來。
這幾年我賈家的浮浮沉沉我算是看清楚了,這與國同戚的勳貴聽著好聽,可若手中無權,那說出的話都如同放屁,誰還將你當真了?
可哪想,我們這榮、寧一脈的自己人,到底不如外人關系親近啊。這麽一條加官進爵的上升通道,直接讓你給斷絕了!”
賈薔現在終於知道日後榮、寧兩府為何會卷進黨爭了。
有這麽不甘心蟄伏的主子,再加上在旁邊煽風點火的沒落勳貴,這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夥能將賈家兩府順平安康的傳延下去,那才怪了!
只是這次不等賈薔發聲,賈政就已經搖頭說道:
“大兄,我是萬萬應付不來此事的。
你也知道我在工部員外郎的任上,若非邦業兄多多幫襯,怕是更是難以施展拳腳,早被下面的官員蒙蔽了。所以此事你切不可再提。”
見自家兄弟如此上不得台面,賈赦總算是體會到賈政往常教訓寶玉時所說的“爛泥扶不上牆”是如何一種怎樣心態了,
當即臉色一寒,冷笑著道:
“罷,罷,既然你們一個無情,一個無意,那我何必在中間再摻和此事?沒得還做了惡人!
我倒是想要看看,薔哥兒,你那老泰山是如何做成此事的;還有你,這一個出了五服的族人,到底如何與我們榮國府親如一家的?!”
說罷,再次揮袖離開。
這一番話讓榮禧堂的氣氛又冷了下來。
史老太君是真真沒想到,他那個孽障大兒子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可不是要與薔哥兒生隙,沒得將他往“老死不相往來”的道上逼麽?
那她們這些日子以來,又送丫鬟,又是幫賈薔張羅親事的,所為何來?!
賈赦的這一番表現,再次氣的史老太君一陣肝疼。
便是此時,那堂中響起了一道銀鈴般的笑聲,竟直接將這種尷尬氣氛化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