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睦的師父本是位蜀漢開國時威名赫赫的將軍,但自從先帝崩後,便受朝中排擠,雖居高位,但無實權,抑鬱之下險些染病不起,所幸常年習武,身軀甚是健壯,才熬了過來。經此大病,反而看破世情,便向朝廷報了染病身故,自己脫了官服,到清城山上做了個野道士。數十年前張道陵在清城山創道教,清城山成了道家“第五洞天”,一時間從者如雲,山上多了個把野道士倒也無人察覺。李睦的父親正是少數知道此事之人,李睦從小不愛習文,偏愛練武,更是崇拜開國時五虎上將的傳說,李嚴多次勸子學文未果,無奈之下隻好厚了張老臉,親自登門,請這位將軍收了李睦做弟子,從此李睦便跟著師父在清城山習武,十年來這還是頭一次回家。
李睦自梓潼郡外和母親拜別,便一個人轉向南行,清城山在成都附近,由此走大路需經綿陽綿竹兩郡,方能到達,路程五百余裡,又多山路崎嶇,若是緩緩而行,怕是要走上一個多月。李睦這次離家本來也無所牽掛,回去路上難免想要順路遊歷一番,因此也未曾急著趕路,遇上名勝幽靜之地,往往要去探上一探,因此直走了兩個多月,才堪堪到了成都境內。
這日李睦正行至都江堰附近,想到這古堰歷時數百年,依然巍峨聳立,不禁心馳神往,在此尋幽訪勝,一時誤了時辰,眼看天色已晚,今日是趕不到宿頭了,隻好在野外生起火來,露宿一晚。
李睦栓了馬匹,在火邊烤了烤乾糧,勉強吃了幾口墊墊肚子,便抽出師傳的寶劍來,就著星光月色,舞起一路劍法來。說是舞劍有些不宜,這套劍法出手迅疾狠辣,但攻勢並不連綿不絕,反而時斷時續,靜時如同長夜沉寂,暗藏殺機,動時如雷霆霹靂,迅猛絕倫。
李睦這路劍法法度精嚴,顯是下了多年的苦工,但一動一靜之間,力道頗顯不足,動時既不能雷霆一擊,靜時也就沒了那般深沉的威懾。李睦練了幾遍,放下劍來,又做了兩邊五禽戲的動作,依著虎,鹿,熊,猿,鳥的順序一路演下去,但那記載在青囊書上的法門卻沒開始練習。只因李睦雖覺得此法有用,但畢竟受見識所限,未能給與足夠的重視,再者練這門功夫,自己也沒什麽把握,打算回山上請師父看了,再轉授給自己,如此便穩妥的多。當下練完功夫,踢滅火堆,靠在一棵大樹邊上準備休息。
李睦剛剛坐下不多時,就聽遠處林中隱隱傳來哭聲,時斷時續,深夜之中甚是可怖。李睦心下緊張,久久難以入睡,那哭聲也不曾斷絕,不時傳來,擾得李睦心神不安,索性站起身來,背上佩劍,緊了緊衣褲,心想道:“不管是人是鬼,總要探個明白,在這裡平白嚇唬自己,可不是好漢所為。”自忖師傳武藝自己從不懈怠,早就苦於沒有對手試試自己的武功如何,如今正是一樁機緣。想到此處,又在心中默念了幾遍劍法口訣,定了定神,這才輕輕向哭聲的方向摸去。
行了不遠,不到兩三裡外,只見一輛馬車停在林中,車旁一堆篝火燃得正旺,一個年輕婦人正坐在火邊哭泣。李睦見不是鬼怪,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恐懼一去,俠義之心頓生,心想這婦人深夜在此痛哭,定是有什麽委屈,我習武練功,原本就是為了管天下不平之事,何不出去見面,問明情由,也好做件好事。只是深夜之中,這婦人獨身在此,見面恐怕不便,不如偽作山神土地,探明這女子的冤屈。
李睦心中一動,展開輕身功夫,
悄悄上了身側的大樹,從樹頂靠近婦人,又捏住嗓子,故作個蒼老聲音開口道:“女娃娃,為何在此哭的傷心啊。”那婦人嚇了一跳,止了哭泣,忙拿起身旁一把短刀,護在胸前,驚聲問道:“是誰?是誰說話?”李睦看了暗暗好笑,嘴上卻說:“我是本地的土地公,女娃娃,你在此哭哭啼啼可擾得我不得清淨啊。” 婦人四周看了幾圈,未見有人,抬頭望去,樹葉茂密,連月亮也幾乎看不見,如何能發現李睦,聽了李睦的話,將信將疑,問道:“土地老爺,您,您在哪呢?”李睦回道:“我自然是在你腳下大地,女娃娃,你有什麽冤屈,盡管說來,公公我興許能幫你一幫。”婦人聞言也收了短刀,默默走到篝火旁做下面,想了又想,歎口氣說道:“不管您是土地老爺,還是何方高人,小女子我也不多問,如今我是家破人亡,索性也沒什麽可怕,乾脆說給您知道,若是能幫奴家報了大仇,便是做牛做馬,也甘願報答。”說著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李睦一見,忙從樹上躍了下來,伸手扶起女子,說道:“這位大姐勿怪,方才是我與大姐開個玩笑,並非是山神土地顯靈,您有什麽委屈,盡管對我說,我定是全力以赴,為您討個公道。”
女子一抬頭,見李睦是個青年後生,身材瘦小,面白無須,咬了咬下唇,答道:“多謝公子好意,既是玩笑,公子不必當真,說什麽報仇伸冤,也不過是一時臆想,做不得數的。”李睦看她神色,顯然是不信自己有幫她的本事,故而不願吐露真相,於是退開兩步,取下背著的寶劍,對那婦人說道:“大姐休要小看我,且看我的本事。”說著右手一揚,一道劍光一閃,李睦身前一棵兒臂粗細的樹從中一分為二,斷面光潔筆直,便是最好的木匠用尺量好了來裁也難以裁地如此整齊。
女子見李睦如此劍術,吃了一驚,忙道:“小英雄莫怪,不是我信不過你,只是報仇雪恨,實在艱難,若是有個閃失,白白送了你一條性命,我實在於心不忍。”李睦笑道:“大姐先說來聽聽,或許事有可為也說不一定呢。”
婦人道:“也罷,說也無妨。我本是這附近村中莊戶,十天之前我男人從家裡出門,去城裡賣些糧食,采買些家用的物件,本來三五天便回,誰知我一連等了八天也不見他回家。直到前天,有個鄰村來走親戚的人才帶了消息,原來我男人回來的路上,在附近的九華山遭了山匪,連人帶東西,都給山賊劫去。我聽了此信,忙趕到九華山去,想贖我男人出來,誰知竟在山腳的一棵樹上,看見…看見我男人的腦袋就被吊在那棵樹上。”說道此處這婦人又忍不住痛哭起來,李睦早已聽得怒氣上湧,恨聲道:“這幫山賊怎的如此可惡,既劫了錢財,何必又害人性命。”其時正值亂世,各地山賊草寇數不勝數,多是些沒有活路的鄉民無奈落草,隻為圖財,這種謀財害命,又把苦主的腦袋掛出來示威的凶惡匪徒,那是少之又少。那婦人半晌才喘勻了氣,接著說道:“我當時嚇得要命,偷偷地把我男人的頭顱解下,帶回村裡,找個地方埋了,又怕那夥山賊報復,隻好連夜收拾了家裡細軟,去成都府投奔親戚去了,我這家,算是完了。”
李睦聽完隻覺義憤填膺,當即說道:“大姐,此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定要殺上九龍山,盡誅這夥山賊,替鄉親們報仇!”婦人忙說:“小英雄,九龍山山賊窮凶極惡,人數又多,你一個人去,那是白白送命,還是忍這一時,去往成都府報官吧。”李睦搖頭道:“山賊躲在山中,大軍圍剿不易,恐怕奈何不了他們,還是我去探探虛實,大姐放心,我定為你報此大仇。”婦人聞言道:“小英雄,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勸你了,隻盼你小心行事,我娘家姓孫,若是你有什麽需要,可來成都府孫家找我。”言罷向李睦深深一福,李睦見狀抱拳道:“孫大姐放心,請在成都府靜候佳音。”說罷不待孫氏起身,轉身展開輕功鑽入林中轉眼不見了身影。孫氏見他走的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也不禁直以為自己是黃粱一夢,分不清是真是幻。
李睦離了樹林,認準了九龍山的方向,縱馬前行,行到月至中天,已然來在了九龍山山下,遠遠望去,山中漆黑一片,似一個張開巨口的怪獸,等著吞噬誤入山中的旅人。李睦下了馬,展開輕功向山上趕去,黑夜之中正好探探山寨虛實。趕了幾裡山路,突然間腳下一絆,李睦忙往上一躍,堪堪躲過一條長索,若不是李睦身形靈敏, 輕功甚佳,這一下就要找了敵人道了。
見李睦躲過繩索,左邊的樹林裡輕咦了一聲,緊接著從兩側樹林走出來三個大漢,領頭一個身高八尺,膀闊腰圓,提著一把半人高矮的大斧,惡聲罵道:“小崽子,在哪條道混的,不知道九龍山的規矩麽,敢擅闖我們地盤,我看你是活膩歪了!”李睦看了看這個大漢,笑道:“小爺我正是來滅你們九龍山滿門的,你們幾個雜魚,還是快快滾下山去,免遭殺身之禍。”領頭大漢聞言笑道:“哪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小佘、老王,你們把他宰了,把腦袋再掛到山下去,他奶奶的,上個人頭才掛了沒幾天就不知道被哪個混蛋偷走了,正好拿這小子的人頭補上!”說著手一揮,身後兩個漢子走上來,一左一右,盯住了李睦。
李睦也不做多言,右手往背後一伸,刷的一聲寶劍出鞘,向著右邊漢子猛劈下去。右邊漢子使一口長刀,見李睦劍來,抬手一格,順勢就往李睦頸中抹去,嘴角已滿是獰笑,不料李睦手中寶劍鋒銳異常,只聽嗤的一聲,這漢子手中長刀頓時斷為兩截,使刀漢子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寶劍削中頭顱,半片頭骨連著一條右臂登時掉在地上,使刀漢子隻來得及想到:“這小子的劍怎的如此鋒利?”便喪生在這出其不意的一劍之下。領頭大漢和左邊使槍的漢子也是大吃一驚,喝到:“小子,你這是什麽劍!”李睦初次和人動手,便一劍傷了人命,心中本來甚是慌亂,此刻聽到大漢話語中驚恐之意,不禁勇氣陡升,一抖劍上鮮血,揚眉道:“小小山賊,可認得青釭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