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東沒有上過大學,高中一念完,父親便讓他做選擇。
“羅東,你是想成為一名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爆胎美女看了原地懷孕風流倜儻英俊瀟灑走路帶風威風堂堂的羅家最強道士,還是想做一個讀了幾年書沒啥卵用到頭來吃不飽穿不暖長得醜衣品差最後還找不到女朋友的屌絲大學生呢?”
羅東從小就見識到了父親坑蒙拐騙的技術,他含著淚選擇了做一名光榮的道士。
但是至今為止,除了英俊瀟灑他勉強符合以外,其余的幾點愣是八竿子打不著。
講台上的數學老師是笑著發試卷的,但是她的笑,不同於普通笑容的陽光燦爛,而是夾雜著一股嘲諷意味如指甲撓黑板一般令人別扭的笑容。
“陸大山,考的不錯,六十一分,要不是因為卷子的滿分是一百五十分,我就給你頒一塊‘及格萬歲’的獎杯了,希望下次一百分的卷子你也能把分控的這麽準。”
多麽陰陽怪氣的老師,羅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些幼小的心靈,難道每天面對的都是這樣直擊心靈的嘲諷嗎?這比加裡奧的嘲諷強度可高多了。
那名叫陸大山的學生垂著頭走上講台,數學老師全程“慈母笑”,羅東突然想起在哪裡看過這張笑臉了,《貓和老鼠》裡那個惡趣味的女巫就是這麽看著湯姆笑的。
“咳咳,”數學老師的笑更加猙獰扭曲,看來她手上的這張試卷不簡單。
“恭喜劉萌萌以一百四十六的高分喜提全班第一,她隻錯了一個填空,讓我們用喪心病狂的掌聲為她祝賀,並以自己的生命起誓向劉萌萌同學學習!”
說完她居然帶頭豎起三根手指,真的開始發起誓來。
“王大友,九十二分,好!”
好家夥,羅東看得出來數學老師這次是真的高興,她激動得帶頭鼓掌,就差熱淚盈眶了。
“時隔多年,王大友同學終於及格了,沒想到我有生之年,能看到王大友同學的數學成績及格,啊,像做夢一樣!”
羅東也給了王大友一個讚許的眼神,這孩子也是夠欠的,好不容易考及格一次,還非得跟人家炫耀,結果鬧得……
王大友跟在店裡垂頭喪氣的模樣截然不同,他手舞足蹈,挺胸抬頭,就差插幾根羽毛跳到窗外那顆歪脖子樹上打鳴了。
老師給了他一個“今天你就是為師的首席弟子”的表情,示意他盡情狂歡。
“來,把你同桌的卷子幫忙帶下去。”
王大友拿著卷子樂呵呵地走下講台,羅東瞄了一眼,他同桌的分數也是九十二,頓時羅東肚子裡放手電——心知肚明了。
好小子,真就一題不改唄?
就在羅東對王大友的臉皮厚度進行眼神測量時,突然,一股濃濃的殺氣從講台散發了出來,就如同陰影中埋伏的一頭惡狼,悄悄探出了一雙帶著肅殺味道的深綠色眼睛。
數學老師靜靜地捧著手上的最後一張試卷,此前,無論分數是高或是低,她都會面帶笑容,縱使那笑容比馬戲團的小醜還要邪惡,但至少也算種情緒的表達。
但是此刻的她,收起了一切情緒,露出了一副這世間最讓人難受的表情:名為“不在乎”的表情。
“安生,五十五分,倒數第一,好了,大家自己看看錯題,下課。”說完不知是有意還是刻意,或是蓄意,像掃清晨的大馬路一般輕輕一揚手,卷子就像路邊不起眼的垃圾,掉落下講台,剛好飄到了我的腳邊。
同學們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就跟看大熊貓一般將安生的卷子團團圍住。
不知是誰帶的頭,狠狠一腳踩在了卷子上,原本整潔的卷子頓時多了一道肮髒的腳印。
“哇,踩倒數第一的卷子真爽。”
“是嗎是嗎?那我也來一腳!”
羅東搖了搖頭,玩笑開過頭,就不好笑了。
羅東從袖口摘下一顆扣子,輕輕一拋,丟在了試卷上。
“啊!”踩試卷的人跳著腳叫了起來,“有什麽東西咯了我一下,好痛!”
旁邊的人不信邪,但不信邪的結果就是同樣的下場。
“痛痛痛,這卷子有毒,別看了別看了,那小子神神叨叨的,卷子都不正常!真tm晦氣!”
滴答,滴答……
像清晨的露水順著房簷向下低落,拍打在“時光當鋪”門口那塊大理石上一樣,聲音由遠及近,富有節奏感。
“考這麽點分,不如去跳樓好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逐漸失去空隙,變成急促的“噠噠噠”聲,節奏快的離譜,就仿佛有人在打鼓,節奏驅使著心臟的律動,逐漸加速,逐漸失去平衡。
這其中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腳步聲,從走到奔跑,再到四肢並用,卷子的位置,不是終點,而是逃離的起點。
心臟的律動歇斯底裡,達到那種隨時可能血管爆裂,髒器出血的地步,那律動已經近在耳邊,下一秒,就將在自己耳邊炸開一道血紅的“爆裂之花”。
砰!
嗡嗡嗡嗡。
羅東的臉上被鮮血濺射,摻雜著白色的膠狀物質,和一些泛著綠光的固體,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包餐巾紙,“呸”得一聲吐出了口中的口香糖,然後揉成團,放回了口袋中。
教室已經不複存在,出現在眼前的,只剩下那個胸口炸裂,胸前露出累累白骨的安生。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看到些什麽?”
“看到你弄髒我的衣服,今天你不賠個百八十塊讓我再去地攤上淘幾件回來,這事沒完。”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怎麽?想賴帳?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等等!你是神仙?”
“抬舉了,一個做小本生意的道士而已。”
“那為什麽要管閑事?”
羅東沒有回答,他輕輕地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為你有一顆善良的心嗎?”安生捂住了嘴,身體在微微顫抖。
羅東想說他並不想管閑事,他只是被迫看了場電影,指著衣服是表達對他弄髒衣服不道歉的不滿。
“王大友知道錯了,他試圖復活你。”
“他只是怕承擔責任!”安生歇斯底裡地吼了出來,“所有人都欺負我,都討厭我,他們巴不得我離開這裡,省得礙他們的眼。”
羅東不喜歡講道理,他隻想安安靜靜地賣後悔藥,然後安度晚年。
安生憤怒間,下半身體突然變得透明,像雲朵一般逐漸變得松散。
“我,我的身體怎麽了?”
“你離開身體太久了,不上奈何橋,就只能消散在空氣中,化為空氣中的塵埃。”
安生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雙手,“好,也好,我總算可以離開……”
“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嗎?你死了,你母親會有多難過,你深愛的班主任又會多難過,你可曾想過?”
“我,我……我不知道。”
“沒關系,死亡是最好的解脫方式,我的後悔藥什麽都能改變,但改變不了一心求死的人,永別,下輩子記得來我店裡把衣服的錢還上。”我背過身,打開抽屜,取出了父親留下的為數不多的一張“還魂符”。
“這東西,用一張少一張啊……”
“神仙,我,我不想死,我阿媽,我是阿媽的一切,我死了,她會被我爹拋棄的,求你,求你救救我!”安生的音調突然抬高了八度,淚水止不住地湧出,落在他已經消失了的腳邊。
我飛速轉身,趁著他心神動搖,靈魂最脆弱之刻,將“還魂符”準確地貼在了他的腦門上。
“新年快樂!這張符,就當哥哥的壓歲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