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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因果系統》第10章 半盞浮屠傾
  夜色未半

  節氣已經過了白露,夜幕覆蓋的大地,葉片與青石上,已經能看到清露凝結。

  數十步外有個店家,店門口一塊紅木匾額,上書五個大字,並不十分漂亮,但也是工整不出格,字跡很新,“半盞浮屠傾”,這略顯張狂的氣勢,即便在這隻算中規中矩的文字間,也是不遺余漏的撲散開來。

  店門前還有一個小屋棚,而唐都這時候正在屋棚中,顯得有些躊躇不決,夜風習習,微涼。

  又是一天下來了,未曾見到過人煙倒也罷了,唐都抵死著牙關倒也撐了下來,可這好容易也算是入了人國,卻猛然發現身無長物,不說是住甚旅店酒樓,就連吃一碗熱湯陽春面,喝碗村頭酒的錢都沒有,而在這不見星月的黑夜之中,卻只有眼前這個鋪子還是亮著燈火。

  “大謝,你且去開下門,迎下門外的貴客。”

  唐都還在門外猶豫,店內燈火撲閃,人影攢動,未等唐都思想上有個結果,大門,戛然大開。

  迎上來一個白壯的漢子,面容有些怪異甚至可以說是醜陋,一身仆役打扮,“這位公子...老爺有請。”

  唐都看著白壯漢子驟然緊皺卻隨後又松懈的眉頭,還是有些無奈,無論怎樣,現在自己這一身落魄模樣,可不是一個翩翩公子該有的樣子,名為大謝的漢子探頭再看了看門外屋棚,確定了門外真的只有唐都一人之後,才邀請唐都入內。

  剛進屋的唐都有些局促,落魄的樣子落在別人眼中,滋味總不是多好受。

  屋內整齊的擺放著幾張槐木製的四方桌,四方長凳齊擺,看起來是新製,桌凳木漆還未有破損,整間屋子也還彌漫著木漆的氣味,靠裡屋的中間是個紅木櫃台,後面整齊的酒架上擺放著封壇的酒水,一個老叟躺在櫃台旁的一張搖椅上,閉著目緩緩搖晃。

  “老爺,門外的小公子已經迎進來了。”

  紅木櫃台上的燭火微晃,昏暗的橘色火光下,老叟睜開雙眼,他滿臉歲月的褶皺,如最大山脈上的最深鴻溝,層層疊疊。

  老叟站了起來,他的腰背有些佝僂,站起的身姿甚至還不及唐都這未發育的少年身高。

  “這麽晚了,請小公子進屋來少敘,是老朽有些僭越了,老朽在此告個罪。”

  駝背老叟抱拳作揖,唐都霎時顯得有些不自然,臉紅彤彤的竟不知該怎麽回復,也隻得同樣作揖,“使不得老先生,小子可當不得這麽大禮。”

  不知為何,唐都敏銳的感覺到,老叟見到自己並未有失了禮數,反而似乎有些不悅,可這感覺也是如春夜細雨,不過是瞬間的事,隨後就恢復了正常,唐都也隻當是感覺錯了。

  白壯漢子大謝提來一條長凳放在唐都身後,“這位小公子,請坐。”

  隨後大謝又轉身進入後堂,門面之內只剩下了唐都與駝背老叟兩人。

  駝背老叟轉身去往酒架,他走的有些緩慢,顫顫巍巍,就像風中殘燭,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他從酒架靠裡的角落摸索拿出一個白瓷瓶子,又走回唐都面前,唐都注意到了他手上的這個白瓷瓶,二兩裝的小瓶,封口還很新,瓷瓶周身雕刻著雲紋樹影,在燭火下隱隱閃過碧綠光芒,再定睛細看時,卻再無異相,唐都心中凜然,他突然有些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個新開張的店鋪,可能並不是那麽的簡單。

  駝背老叟又從櫃台上拿過來兩個酒杯,三錢裝的白瓷酒盞,“小公子如不嫌棄,

可以來嘗嘗我這自釀的新酒,這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喝到的...”  隨著老叟敲開封口取下紅封,一股甘甜的酒香肆意,在唐都眼中,就如同一條清冽的酒氣長龍在這鋪子內盤旋縈回。

  “好酒!”

  唐都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倒不是唐都多懂酒,可濃濃酒香逸散一整個屋子,甚至只是聞著味都有些醉人的酒,如果不是好酒,那又有什麽酒能稱得上是好酒?

  駝背老叟聞言大笑,他提瓶倒酒,淡黃偏濃稠的酒液倒滿酒杯,瓶口酒液如絲,粘連杯中酒而不斷,老叟倒起兩杯酒,徑自的端起其中一杯,又舉杯向唐都示意。

  唐都搖搖頭,“酒是好酒,可我,不喝酒...”

  老叟也不繼續勸酒,他眯著雙眼,一飲而盡,隨後一聲長歎,“唉...”

  唐都只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老叟,一股壓抑著的大恐怖好像要降臨...

  “老先生,我尚且年幼不曾會飲酒,又是跋涉山水許久也未曾吃到人間食物,可否給小子一口飯食,小子感激不盡...”

  老叟駝著背,眼神還有些迷離,他臉上的褶皺輕輕晃動,手中白瓷酒盞也在指尖繞動,“你可知,這是何酒?你又可知,你拒絕的是何等的機緣?年幼不能飲酒,呵呵呵呵...”

  老叟眼神變得清明,他朝後廚喊到,“大謝,來一碗陽春面加個水蛋,給這位小公子!”

  後廚大謝應聲後,老叟又深深看了一眼唐都,“若無甚事,小公子且在我這多住幾日,我還有些問題想要討教。”

  唐都心裡一沉,嘴上卻應到,“那小子就卻之不恭了,多有叨擾還望老先生恕罪...”

  老叟也再不應答,只是拿起倒給唐都的那杯酒,一飲而盡,隨後搖搖晃晃的往後室走去,步履蹣跚。

  一夜無話

  要說這有槐國地處偏僻,倒也不淨是事實,這有槐國在南山域的東南,有大山也有坦路,有溪流也有大澤,按理說不該像如今一般,幾乎與外界無聯系,清貧閉塞,不知為何這有槐國經年難見個把外人。

  都是關起門來過生活,在外界稀疏平常的新開一家酒樓,可在這有槐國可算得百分新鮮的事情了,那個半盞浮屠傾的招牌,更是為有些學識的清高之士所讚歎,無他,張狂到心底去了,而他的酒,也無愧於這張狂的名字。

  這酒樓也不過開了三旬有余,日日賓客滿座,在這清苦貧窮的小國之內,也算件稀罕事情,也時常能見到有些悍婦到這酒樓來尋夫謾罵,言語間說這酒樓迫害了她們原本還算平和的家庭生活,本是任勞任怨耕作獵獸的漢子,現在倒好,一閑下來就往這酒樓鑽,好不容易攢點家當都送酒樓裡來了,不過最終倒還是不了了之,有人傳言這酒樓有大背景,酒樓的二層時常能見到有王公貴胃來飲酒,每一說到這裡,總有人眼中冒火,恨不得自己是這酒樓主家,好好的在這周遭露臉一次,好看看周圍這些同是泥腿子滿臉的羨慕與尊敬。

  這一日,紅日初露,朝霞漫天。

  有常來酒樓的客人突然發現,開業三旬有余的酒樓,突然多出來一個少年幫工,少年皮膚白皙,容貌俊秀,一雙眸子清明深邃,即便是在做著仆役小廝的行當,卻讓人不由的不敢太過逾越。

  “昨兒個我可是行大運了!今兒兄弟這場酒,我包了!”

  半盞浮屠傾門口,幾條壯漢一邊粗聲的閑聊,一邊走向櫃台。

  “那條麝鹿,嘖嘖嘖,你們不知道,我昨兒追了數十裡地,從北山腰子追到南邊山腳兒,要不是第一叉扎到了那畜生的一隻腳,它老早就能給我甩了去...老掌櫃的,給我們哥兒仨來一壇三年陳的酒,順便來兩斤黃牛肉,一碟花生米...”

  當頭那個漢子,唐都瞧見一眼就認了出來,赫然是昨日碰見的那兩獵戶之中的年長一人。

  昨日在山下見到的漢子,是戒備緊張的,他持著鋼叉站在路旁,精神集中煞氣凜然,而這會看到的漢子又是放松的,他眯著眼咧嘴歡笑,與另外兩個漢子坐著一張桌子,一邊家長裡短,一會又是高談闊論。

  大謝在屋內忙的不可開交,廚子是他,那算帳收帳的也是他,老叟掌櫃自是老神在在的躺著搖椅,他半眯著眼睛,時而搖動兩下,悠然自得,卻是與這熱鬧的酒樓格格不入,而唐都,卻是做著小廝的活計,幫著大謝上菜端酒,不是很忙但也脫不得身。

  有槐國地處南山域東南,即便是仲秋時分,但隅時已經溫度回升,日昳之時更是清風拂茂槐,豔陽高照,又因為臨近哺時,酒樓裡吃飯喝酒的人越發多了起來...

  “有沒有聽說,前幾日扇兒街光棍石老四碰見神仙了!嘶...這酒喝著真是舒坦,舒坦啊!”

  這是三個務農漢子,以種植栗米為生,三人在門外枯坐許久,剛等到空座,這酒一上來,連吹噓都停了,黝黑的面龐粗須髯,酒水甫一入口,須髯連連抖動,想必是饞酒許久了,不過他們說者無意,卻讓聽者唐都有了心,神仙嗎?

  唐都將鄰座的酒菜上桌,也不走遠,就靜靜的站在三人不遠處,一壇酒兩斤,不過半刻時間,就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酒壇。

  “小師傅!再來一壇新酒!”

  一壇新酒上桌,三人倒也不似剛才的急不可耐,慢慢分了酒,一開始說話的漢子緩緩開始講起來了故事。

  “俺這也是道聽途說啊....”

  漢子端起酒碗,輕輕咂一口酒,神情肅穆,旁邊兩個莊稼漢子齊齊咽一口口水。

  “要說這石老四,也是狗屎運到家了,辛苦營生大半輩子,連個婆娘都沒娶到,結果也就前些日子,刨地刨出一塊人頭大的狗頭金,好家夥,我要能刨出來這麽個家夥,天天請你們來這喝酒,喝年份陳酒!”

  眼見著講故事要歪到嫉妒羨慕的話題中去,同桌倆漢子倒先不幹了,背著櫃台的漢子一口乾完碗中酒,猛的拍一下桌子,“他娘的,老子要你講神仙,你給老子講這玩意,這石老四走狗屎運俺他娘的早聽膩了,狗屎運好有個屁用,到五十歲連個婆娘都沒的廢物...”

  眼見著乾完酒的漢子有躁怒的傾向,有些拿捏的漢子倒也不繼續吊胃口,三人本是關系不錯才能搭伴兒來喝酒,要真因為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惹得不歡而散了,那以後一個人出來喝酒家裡婆娘能放自個兒出來?

  “行行行,跳過,跳過啊。”

  漢子拍了拍手,再嗞上一口酒,這次倒是直接步入正題了。

  “那日夜半,月明星稀,清風拂槐葉,娑娑作響。這石老四剛從邀月樓尋歡作樂回來...”

  “誒你們說,那邀月樓的婆娘是不是都漂亮的像仙兒,要不然怎一有人發財,都聽說少不得邀月樓玩上一陣。”

  另一個坐裡座的漢子似乎來了興致,他手舞足蹈,碳黑的臉上紋路都彎出一個興奮的弧度,“這你可有所不知了,這邀月樓可是皇公貴胃們都舍不得走的場子,那裡的頭牌,叫...”

  裡座漢子似乎忘了頭牌的花名,急得抓耳撓腮,好不滑稽。

  開頭講神仙故事的漢子一看形式似乎失去了控制,畢竟神怪仙人的故事哪有眼前的花柳風月好聽,這可不行,好不容易有件值得吹噓的事情,怎能讓他兩搶走風頭。

  “你們都見過輦車吧...”

  開頭那漢子壓低聲音,趨到兩人面前說道。

  “咕咚...”

  裡座漢子咽下一大口口水,“怎沒見過,上回那府中大人坐著回京的,好家夥六匹白鬃大馬,那可真是氣派的很呐。”

  “那你們可曾見過飛在天上的輦車,一條大黃龍拉的,那黃龍伸著長翼,怕是這整間屋子都放不下。”

  “你騙鬼呢吧,哪有龍長翅膀的, 故事裡龍都是像蛇一樣的。”

  背向櫃台的漢子一臉不屑,他啐一口唾沫反駁道。

  “是真的,俺聽說的那龍就是長著翅膀,拉著輦車在天上如履平地,給那石老四嚇的屎尿齊飛,連滾帶爬的,剛喝的花酒都醒了哩。”

  “哈哈哈,這石老四就算發家了,膽子還是像那針眼般大小,要是我見著了,少說也得找仙人討粒仙丹吃吃...”

  “得了吧,你俺還不知道,也就窩裡橫點,真要見著了真仙人了,怕不是比那石老四還要不堪,哈哈哈哈!”

  “嘎吱...”

  酒樓門大開。

  當先跑進來一個少年,少年貌相頑劣,眼有狹詰,一身錦衣明晃晃,兩足飛快腳生風。

  “掌櫃的!快給我家少爺來壺好酒!就你們這最好的酒!”

  再然後,酒樓又是跨進一個少年,好一個翩翩公子!一襲素衣,眉眼帶笑,溫和如玉,步徑平穩,不急不躁。

  滄海月明,眾星捧月,天涯薄緣人。玉冠華裳,白衣青絲,非我亦是我。

  唐都似有所感抬起頭來,眼前公子也恰巧看向唐都,四目相交,公子淺笑。

  躺著搖椅,假寐閉眸的老叟,搖椅搖晃的頻率越來越小,直至不再晃動,他睜開眼睛,眼角微微收縮,渾濁的眼睛中蘊著一絲精芒,跟在公子身後的,有四個人,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和善的老者。一個雲錦織衣,雍容華貴的清冷女子,一個面容有些怪異,雙眸極狹長,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的男人,以及最後一個古井無波,恭敬平靜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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