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覺得那些布袋戲偶十分漂亮,像真人似的,顧十良也這麽覺得,甚至覺得真得有些過分了,反倒有幾分古怪。
一氣化生是一道門檻,邁過之後,道士的修為才算登堂入奧,才可以溝通天地造化,修成諸多玄妙法術。單說眼識,一氣化生的道士可以修出法眼,天地陰陽流轉、萬物虛實變化,皆可洞察入微,一切妖魔鬼怪無所遁形。而顧十良現在的修為,雖然經過了幾年修行,未化生先天一氣之前,本質上仍與不通修行的人無異,僅僅是五感更敏銳些、身體更強壯些、壽命稍長久些,並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應,就算通曉些粗淺術法,也只是徒具其形,很難發揮什麽實際作用。
雖然覺得那些娃娃反常,但顧十良一時難以查證,而且他現在沒心思管這些閑事。入夜以後,他腹中的妖丹就不太平,僅僅過來看了一會兒布袋戲、耽誤了個把鍾頭,身體裡面就快要鬧騰起來了,所以拿了那仇師傅的糖果後,他就匆匆告辭,回道觀打坐存想去了。
打坐存想一整夜,顧十良於清晨收了功,意外地聽到道觀裡有些熟悉的響動,仔細聽了一會兒,顧十良猛地一下站起來,竟然是狗日的陸有德回來了!?
“你這老混蛋!老賭棍!竟然還敢回來!?”顧十良怒從心起,一腳踹開自己的房門衝出去,衝陸有德咆哮道。
陸有德被顧十良的怒吼嚇了一跳,下一刻,見他已經抄起一把掃帚衝了過來。這次陸有德做事太不地道、本就十分心虛,再見顧十良眼珠子通紅,想到這小子生氣犯倔的時候勢如瘋狗、十分難纏,決定暫避為上,拔腿就跑。
一個夏日的清晨,師徒兩人在道觀之中上演了一場追逐大戰,他們從院子裡追到院子外,在山上轉了半圈,又從地上追到樹上,從樹上跳到房頂上,兩個人都累得氣喘籲籲,最後暫時在房頂上僵持住了。
“你這兔......兔崽子,差不多......差不多就行了,為師......為師拿你的錢也是有用的,你難道想為了這點錢,欺師滅祖不成?”陸有德累得不行,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說道。
顧十良除了跟著陸有德找他姐姐那段路上挨過餓,其他時間根本就沒少過錢花,就是現在他姐姐每個月寄過來的錢,都足夠普通人家用上好幾年,所以他對錢其實沒什麽概念。真正讓他生氣的是,這廝不僅濫賭,而且為了賭錢竟然絲毫不講道義,把錢偷得一分不剩,害自己差點餓肚子。剛才一番追逐,本來他氣都快消了,但這老混蛋竟然又恬不知恥地說自己拿錢有用,這下徹底惹怒了顧十良。
“有用?有你媽的用啊!”顧十良氣得又大吼一聲,把手上的掃帚擲過去,接著人合身撲向陸有德。
陸有德被追了一早上,也十分惱火,閃開來襲的掃帚後,見顧十良已經撲過來,於是不再躲避、正面迎戰。雖然顧十良這幾年功夫練得不錯,身體也長得飛快,但仍然不是陸有德的對手,好在顧十良不求取勝,只求解氣,憑著一腔怒火和狠勁兒,不管自己挨多少打,也非得狠狠揍對方一頓。
陸有德和顧十良你來我往,拳打腳踢、閃轉騰挪,鬥了二十多招後,又開始扭抱纏鬥。兩個人纏抱在一起,房頂上又立足不穩,還沒把對方摔倒,卻踩裂了兩片瓦,接著不知道是誰先腳下一滑,帶著另一個人,“砰”得一聲,一起結結實實摔到了地面上。雖然兩個人都皮糙肉厚,沒受什麽傷,
但這一下也摔得七葷八素、齜牙咧嘴。 “行了行了,小祖宗,我怕了你還不成嗎?別來了別來了,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再打就散架了!”陸有德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著腰,一邊告饒道,“再說我這次真的有事,沒去賭錢!”
顧十良從地上坐起來,因為摔得渾身疼,暫時起不來,只能對陸有德怒目而視,和這人相處了這麽久,鬼才信他的話。
陸有德見顧十良差點把不信任幾個字寫在了臉上,一臉氣憤,跑回他自己屋裡,拿出了一根桃木和一方玉石,遞到顧十良面前。那桃木修長筆直,似乎有一股不折的傲氣隱藏其間,同時又散發著一股凶煞之氣,絕非凡物;那玉石也光澤圓潤,一看就是好東西。
“反正所有的錢都沒了已經,換成這倆東西了,你再不依不饒,這些給你,我不要了!”陸有德說道,但卻沒有把東西真給顧十良的意思。
顧十良一愣,這家夥難道真的沒去賭錢,而是買了這兩個東西回來?
“這可是一根存世超過兩百年老桃木,一般桃樹也就活到三四十歲,但這株生前卻至少活了一百二十歲,最終受雷擊而隕,但死而不倒,隻憑一截光禿禿的樹乾又生生站立了五十多年,三十多年前才被人伐下,輾轉落入一個土財主手裡。這根通靈神木,為師盯上很久了,幸虧那土財主不識貨,我才能半買半騙回來。”陸有德摸索著這根筆直的老桃木,露出珍惜愛憐的表情。
“還有這個,這是一塊正宗的和田玉,呃......雖然不算啥寶貝,但我連坑帶蒙,也花了一百二十多個大洋才拿回來的。”他又指了指那方玉石,看樣子也十分喜歡。
聽陸有德說完,顧十良有些驚訝,自己那些錢一共也就兩百多塊,要是他說的都是真的,買回來這兩件東西也是物超所值了。這兩樣東西一看就是準備煉器使用的上好法物。雷法常用的輔助法器,一般是劍器和印璽。劍器,可以用殺過人的凶煞兵刃,也可以用桃木或者雷擊木來煉製;印璽,以玉石篆刻為佳,次之,金、銀、銅皆可。
道士施展法術,講究“丹、法、器、勢”,“丹”為內丹修為,“法”為法訣術式,“器”為輔助法器,“勢”為天時地利,四者相輔相成、相互配合,才能最大限度發揮法術威能。陸有德已經結出了內丹,雷法修為達到歸真住法的境界,而雷法的諸多外用法訣術式,也是世間第一流的,所以“丹”和“法”都是上乘,“勢”則要看鬥法時的具體情況而定,唯獨缺少法器,現在把整個道觀倒過來翻一遍,恐怕也找不出一件完整的法器來。
道門法器大致分為上中下三品,一般來講,大多數材質煉製出來的法器都屬下品;少數珍貴的天材地寶,以特殊方法煉製,可位列中品;中品法器歷經數代人傳承,數百年的溫養煉製後,方能成就上品法器,其中少數威能極大,甚至能夠影響天機造化和現世因果,可稱為法寶。陸有德這一脈雖然不是神霄祖庭嫡傳,沒有傳承掌門印璽那樣的法寶,但本來也是有幾件不俗的上品法器。可陸有德這廝身陷破財之劫,財物經他之手頃刻間煙消雲散,凡俗錢財也就罷了,那些祖師傳下來的高明法器竟然也不能幸免,傳到他手裡後要麽丟失、要麽損壞,全都沒活過三個月的。而他自己煉製出來的法器,基本上也全都是一次性用品,用完一次就必定損壞。
“你準備這些東西是要去幹什麽?”顧十良有些驚訝,他們相處日久,知道這家夥的法器都用不了第二次, 每次對付妖鬼,都隨便找根桃木削把劍就行了,一般不會準備這麽好的東西。
“為師過段時間要去幹件大事!”陸有德見顧十良終於相信自己,神秘兮兮地回答。
陸有德本來還準備接著往下說,但顧十良卻沒了興趣,這老家夥人品不行、滿嘴瞎話,誰知道哪句真哪句假,索性就不想去管他了。
鬧了一場之後,顧十良的氣終於消了,也不再去計較錢的事情,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灰塵,自己和李惜福約好上課的時間快到了,於是就獨自下山去了。
因為白天大家都有事情要忙,所以布袋戲的演出一般都安排在晚上,從六七點演到十點鍾。昨晚的布袋戲演出非常成功,第二天很多人談論起來,說得神乎其神,那些昨晚沒去看的人,胃口也都紛紛被吊了起來,準備晚上也去瞧瞧,看這架勢,今晚小鎮上是要千人空巷了。
李惜福這幾天玩心也重,今天上午教顧十良學了一個多鍾頭就停下來,兩個人一起出去找小夥伴玩兒去了。不過去了幾個夥伴家裡,發現他們都不在家,後來在布袋戲藝人扎帳篷的地方,找到了他們。那個白河好像正在變戲法,幾個孩子正聚精會神地圍觀。
仇師傅師徒三人現在是鎮上的明星,不過仇師傅醉心於布袋戲的技藝,白天也與那些布袋戲偶待在一起,和鎮上的人交流不多;仇原好像腦袋有點問題,而且他塊頭太大,大家都有些怕他,不願意和他接觸;只有那個白河,長相還不錯,也會說話,很快就和鎮上一部分人熟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