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十良這幾天表現得莫名其妙,甚至有點過分,不過李惜福倒沒真生氣,對於他為何如此,大約也知道原因。
他爹就是個舊式軍閥,還被革命黨所殺,所以一直對革命黨有意見,這不難理解。而且這人只是嘴上討厭,事實上卻分得清是非黑白,大多數時候也能憑良心做事,兩人一起長大,李惜福再清楚不過。
“不好意思啊,他這人就這樣,嘴巴臭得很,其實沒什麽惡意,你們不用和他一般見識。”顧十良走後,李惜福衝同學們致歉道。
有李惜福說和,而且當事人已經走了,大家沒再揪著這件事不放。
不過因為顧十良這一鬧,氣氛被搞壞了,讀書交流沒有持續太久,便匆匆散場。
八人中有五人住校,同走一路,另外三人是本地人,進了主城區後就分道揚鑣。但大家都沒注意到,離開“鬼宅”後,一直個黑影悄悄跟著他們。
顧十良回到住處後,一腔無名火氣也散了,他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不過讓他承認錯誤卻是沒門。
第二天下午,李惜福又來找他,不過不像興師問罪,只見她臉色煞白、神色慌張,好像出了什麽事情。
“怎麽啦?”顧十良極少見她這副樣子,皺眉問道。
“我同學鄭文昌,昨晚和你吵架那個,他......死了。”李惜福艱難說道。
“什麽!?昨天不是還好好的......”顧十良也大吃一驚。
“昨晚你走後沒多久,我們就散了,鄭文昌是本地人,本來應該回家的,但今天早上我們才知道,他一晚上都沒有回去,而且上午也沒來學校。”
“我們幾個覺得不太對勁兒,中午休息的時候商量了一下,一起去了趟那宅子,到了之後就發現,他......死在了裡面......”
說到這裡,李惜福突然彎下腰,開始嘔吐起來。
見她這樣子,顧十良心念數轉,問道:“是不是他的死得......非常惡心?”
李惜福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我們發現的時候,他......被放在客廳的那張大餐桌上,胸腹都被剖開......裡面基本空了,除了腦袋沒動,其他地方的血肉都被什麽東西啃得......只剩下一半......”
說完後,李惜福忍不住又吐了起來。
顧十良即便久歷生死之事,乍聞此這消息,也駭得頭皮發麻。
“你帶我去看看吧。”顧十良說。
“嗯。”李惜福點點頭,她來找顧十良,也是這個目的。
鄭文昌死得太過詭異,實在不像是人乾出來的,讓她忍不住懷疑,是否真有鬼怪作祟。
兩人快馬加鞭趕回宅子,在街上遇到了幾個同學,原來他們不敢待在屋裡,全都跑了出來。
顧十良讓李惜福也留在外面,獨自一個人走進院門、翻進屋內。
屋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讓顧十良想起了這宅子裡不知來源的怨煞和血腥氣息。
顧十良強忍著惡心過去查看,發現果然如李惜福所說的一樣,死去多時的鄭文昌躺在那張巨大的餐桌上,茫然地睜著眼睛,那具肉體殘破不堪,好像一道被吃剩了的殘羹冷炙。
不過屍體雖然看著惡心,四周卻並未留下妖鬼作祟的痕跡,有人裝神弄鬼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好在鄭文昌的陰魂尚未離體,他自己也許知道些什麽,但顧十良準備施法招魂的時候,
外面卻突然響起一陣嘈雜之聲。 李惜福去找顧十良的時候,她的同學也分頭行動,有人去報官,有人去通知鄭文昌的家人,現在這些人終於陸續趕到。
警察的帶領下,一大群人撬開門鎖,浩浩蕩蕩走進屋內,顧十良為了避免麻煩,不得不躲了起來。
見到屍體後,眾人或驚嚇、或哭嚎,反應各不相同,一陣喧囂混亂過後,鄭文昌的屍體、失控的親人以及昨晚在這裡活動的同學,全都被幾個警察帶回了局子裡。
不過,因為鄭文昌的死相過於恐怖,而且還發生在那棟眾所周知的鬼宅裡,警察局的人明顯也不想多管。
屍體當晚就還給了鄭文昌的家人,其他同學做完筆錄,甚至都沒有仔細查問為什麽出現在那裡,就像趕瘟神一樣讓他們離開了。
入夜後,顧十良掐了個迷身障,摸進了鄭文昌的家裡。
此刻的鄭文昌已經陰魂離體,茫然地站在自己的屍體旁,看著父母兄弟在一旁哭泣。
“你能看見我?”鄭文昌發現了顧十良,注意到他正在看自己,不由問道。
“嗯。”顧十良點了點頭。
“你也死了?”鄭文昌發現家裡人也看不到顧十良,好奇道。
“你才是死了,我沒有,沒聽說過道士會法術、能和死人說話麽?”顧十良翻了翻白眼,嗤道。
“哦,那就好。”鄭文昌笑了笑。
“有什麽話想和他們說嗎?今晚我可以幫你托夢。”顧十良問。
“可以嗎?”鄭文昌面露喜色。
“嗯,可以的,不過你得告訴我,你怎麽死的,昨晚發生了什麽事。”
鄭文昌摸了摸腦袋,面露苦色,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本來在往家走,突然感覺脖子被扎了一下, 接著就一直迷迷糊糊的,好像被扛到了什麽地方,肚子被剖開,一群戴著半邊面具的人在我肚子裡掏、在我身上啃,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就站在這裡了。”
顧十良臉色變了變,鄭文昌說的這些,的確證實了他的猜測,但並沒有太大價值。
“我覺得,你昨晚說得不對。”
顧十良正自思索,卻被鄭文昌打斷。
“如果我是為革命而死,即便是我媳婦......我孩子......那什麽,我也不會後悔。”
“現在這麽死,既沒去幹革命,也沒......討媳婦生孩子,哈哈,說實話......有點窩囊。”
這少年笑著說道,身上升起了淡淡光暈,令顧十良微微吃了一驚。
古時候,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的大儒高士,即便身死,亦會有浩然正氣護體,神鬼不敢侵,沒想到在這立志革命的少年身上竟看到了相似的景象。
“抱歉,昨晚是我失言了。”顧十良衝鄭文昌恭敬行了一禮,說道,“我會抓到凶手,替你報仇的。”
“哈哈,那多謝了。”
“這輩子沒做成的事情,下輩子還有機會,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我現在才十六歲,應該說,十六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哈哈哈,說得對!”
鄭文昌面露微笑,身上不帶一絲枉死的怨念忿恨。
當晚,他父母和兩個哥哥都做了同一個夢,夢中,鄭文昌笑著同他們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