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前清的時候,秦老六已經斷斷續續當了十幾年劊子手,手底下砍過的頭顱有上百顆,但從沒遇到過這等事情。
被砍下來的腦袋不僅會笑,還能咬人,秦老六吃痛之下,又驚又懼,不禁大叫出聲,跌坐在地。
不過那頭顱咬了他一口後就不再動彈,咧開嘴巴咕嚕嚕滾回地面,變得與尋常頭顱沒什麽兩樣,而且它剛才咬人的動作也不太明顯,所以在其他人看來,就像是這凶神惡煞的劊子手,被滾到自己腳邊的頭顱給嚇到了一樣,不由得爆發陣陣大笑。
殺頭的把戲不常見,對許多老百姓來說是個不錯的消遣,特別是最後,那劊子手被嚇得坐在地上,臉上一副活見鬼的表情,更令大家都覺得不虛此行。
但對李惜福來講,不論是血腥的行刑場景,還是民眾的嘴臉,都讓她覺得十分不適。
“結束了嗎?我們快走吧。”李惜福催促道。
但顧十良和雲笈子卻沒動彈,他們的目光停留在場中,落在那具剛剛被梟首的屍體上。
李惜福看他們的樣子,忽然記起,剛才遇到囚車的時候,顧十良就始終盯著那個人,似乎他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於是問道:“那人......那屍體有什麽問題嗎?”
卻見顧十良咧嘴一笑,說道:“嘿嘿,現在還說不好,等等看,說不定我的活兒要來了!”
入夜後,秦老六躺在床上,不住回想白天的事情。
劊子手這個行當,在生人死者之間討飯,即便沒接觸過,也大都聽過一些靈異之事。
秦老六自記事起,就被一個老劊子手收養,之後自己也幹了很長時間的劊子手,自然也聽過些凶鬼索命的傳聞,所以對白日裡發生的詭異事情始終心有余悸。
將睡未睡之際,一陣敲門聲鑽入耳中,驅散了睡意,他起身過去查看,發現門外來了一對身穿道裝的年輕男女。
“你們誰?走錯門啦?”秦老六見是兩個陌生人,醜臉一皺,用他嘶啞的嗓音問道。
“沒走錯,道爺找的就是你。”身材高大的男道士回答,同時伸手推開門,不請自入。
這道士自然是顧十良,他徑直走到秦老六屋裡,找了把椅子大剌剌坐下,鼻孔衝人,高聲說:“老兄弟,你已經大難臨頭啦,道爺我是來救你命的!”
秦老六臉色變了變,按照他以往的暴脾氣,早就把人打出去了,但今天遇到的事情過於怪異,來人又是道士,他便沉住了氣,試探問道:“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應該明白才對。”
“你今天殺的那個人,不僅命理特異,更有怨戾盈心、煞氣繞體,死後必定化成厲鬼!”
“那人掉腦袋後,不是在你身上留了個標記麽,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幾日,凝聚鬼體之後,必來找你索命!”
聽顧十良如此說,秦老六悚然一驚,同時也感到腳踝上略有異樣,趕忙擼起褲腿查看,這才發現白日裡被咬的地方,竟出現了兩排隱約可見的黑色牙印!
“這......這怎回事?怎麽辦?怎麽辦?”秦老六登時嚇得六神無主,慌忙問道。
顧十良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拖著嗓子說:“慌什麽?我不是在這裡麽?”
“這鬼物逆天而生,自然了得,但道爺我也不是吃素的,肯定能保你周全,不過得你付點代價而已。”
“代價?好!我......我有錢!只要你能救我,
我給你錢!” 說完後,秦老六跑到櫃子裡翻找一通,拿出一個紅布小包,打開後露出大概十幾二十塊大洋。
“你要能救我,我給你......十塊大洋!”
他一邊說,一邊扒拉手上的錢幣,忍痛數出了十個。
顧十良扯了扯嘴角,說道:“呵呵,這麽大一筆錢,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我不要你的錢,我要另一樣東西!”
“我要這把刀!”
說完指了指一旁的香案,上面正燃著三炷香,供奉著秦老六的那把鬼頭大刀。
“什麽!?不行!”秦老六想也不想,一口回絕。
這把大刀對秦老六意義非凡,不僅是他吃飯的家夥,更是他的“祖師爺”,平日裡,除了行刑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被他恭恭敬敬地供奉起來。
這把刀的鍛造年月已不可考,只知道傳了起碼六代人,刀鞘上有新舊不一的九百零八道劃痕,代表迄今為止,砍過的九百零八顆頭顱。
今天顧十良非得留在那裡看他們行刑,一來因為看到了一個可能化鬼的死囚,二來就是因為這把鬼頭大刀。
這種使用了百多年的公家刑器,本就具備一絲法意,更不用說它斬首近千、殺氣森然,只要稍加煉製,便是一件絕佳的法器。
見秦老六不同意他的條件,顧十良也不著惱,而是二郎腿說道:“你可想清楚了,為了一把刀誤了身家性命,可就不值了。”
秦老六心中升起一絲猶豫,但僅憑顧十良幾句話就讓他放棄自己的“祖師爺”,也是絕難辦到。
“既然這樣,多說無益,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等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這刀先別供著了,睡覺前放在身邊,萬一遇到什麽事情,說不定能救你一命。”
說完後,顧十良給秦老六留了自己住處的地址,拉上雲笈子轉身離開。
離開秦老六家後不久,雲笈子忽然衝顧十良問道:“我們全真道的修行講究‘苦己利人’,正一道脈也有‘替天行道’的說法,大都借行道人間、降妖伏鬼之機,砥礪道心、增益修為,鮮有看重報酬的。”
“如你這般赤條條索取報酬,牽動財帛之心,真的不會影響修行麽?”
“切,你這妮子怎麽滿腦子都修行?修行之前,不得先做個人嗎?老子乾點活,要點回報怎了?”
顧十良回答得理直氣壯,絲毫也不臉紅。
雲笈子略微驚訝,隱約間有些明白,這廝不管行為怎麽市儈,道心卻始終如數十年的老修行一般圓融穩固,似乎因為其所作所為,始終合其自然真性。
同時她也捕捉到了一絲,為何自己破劫的關鍵會在顧十良身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