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三個行人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客棧。
這條路以前是連通北京和沈陽的驛道,鐵路修通以後便遭廢棄,驛站自然也用不到了,後來被人盤下來做了客棧,名字便叫“飲馬驛”。
飲馬驛算是扼守了一處交通要道,來往附近幾個大鎮和縣城都須得經過這裡,周禮等人進出長柳鎮,時常在此地中轉歇腳。
這次他和兩名“同門”外出兩個月,如今回來,發現這客棧生了些變化,除了那瘸腿的郭老板,竟然多了一個頗為俏麗的老板娘。
飲馬驛的老板姓郭,早年當獵戶的時候,被狼咬殘了一條腿、毀了半張臉,整個人弄得跟鬼似的,四十多了也沒討到個媳婦。
現在突然蹦出這麽個年輕漂亮的老板娘,如何不讓人驚訝。
與周禮同行的兩人,一個叫來喜,一個叫長順。
來喜三十四五歲,比周禮略微小些,為人還算沉穩,長順則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血氣方剛、十分跳脫。
三人找了張桌子坐下,他們都對那漂亮老板娘有些好奇,不過周禮和來喜也就偷偷瞄上幾眼,可長順自打進門後,眼睛就長在了老板娘身上。
“怎麽回事?這郭瘸子哪裡買回來這麽個俊婆娘?”長順輕聲問了問鄰桌。
“不是買的,沒花那瘸子一分錢,就一頓飯。”那鄰桌漢子也是個碎嘴,神秘兮兮地回答,“前些日子這婆娘餓暈在他家門口的,吃了頓飽飯後就留這兒了,這豔福,嘿!”
“感情好啊,還真讓這瘸子撿著了。”長順偷瞄了幾眼那婆娘,目光裡露出欣羨。
漂亮婆娘見到新來的三個客人,主動迎了上去,還真有幾分老板娘的意思。
“幾位客人來小店,住宿還是吃飯?”漂亮婆娘問道。
“現在吃點東西,一會兒包一間大屋,三個人住一起,休息一宿。”周禮回答。
說話的時候,三人將這婆娘的樣貌看了個仔細。
這婆娘不過二十出頭,扎著個麻花辮,唇紅齒白,漂亮得有些不像話,特別是那雙眼睛裡,淨是勾人的意思。
“好咧,那你們住二樓東邊吧,”漂亮婆娘安排道,“小哥,你幫客人把東西搬上去,順便把房間拾掇拾掇。”
店裡有個十五六歲的小夥計,得了吩咐後一溜煙跑過來。
這三人帶的東西不多,除了幾個包袱,就是兩個用黑布罩起來的籠子。
小夥計把包袱扛在身上,正要伸手拿那兩隻籠子,卻被一個人擋了下來。
“把其他東西搬上去就行,這個不要動,放這邊。”中年漢子來喜把籠子按住,冷冷說道。
“啊?哦。”小夥計顯然有些驚訝。
這兩個籠子罩著黑布,古古怪怪的,本就有些惹眼,現在不讓這小夥計動,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還藏著掖著,能是啥寶貝不成?”小夥計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嘴。
“瞎嘀咕什麽呢,還不快乾活,”老板娘朝小夥計的後腦杓拍了一巴掌,催促他趕緊走,同時給那幾人賠笑道,“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幾位爺見諒。”
“沒事沒事。”周禮微笑回應,他一直表現得城府深沉,讓人看不出喜怒。
不過幾人話音剛落,兩隻籠子裡同時傳出吱吱嗚嗚的叫聲,聽著還十分淒厲,裡面竟是兩個活物。
大堂裡的其他客人被動靜吸引,紛紛看過來,有些似乎能辨認動靜的,開始指指點點。
“裡面是倆狐狸?”
相貌奇醜的郭瘸子從櫃台後面探出頭來,問了一嘴。他是獵戶出身,憑聲音判斷野獸,不算什麽稀奇本領。
周禮等人注意到周圍人的異樣神情,臉色都不太好看,沒有答話。
“幾位客人,你們把那黑布掀開,讓咱們瞧瞧。”郭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沉聲道。
“是啊是啊,讓大家也開開眼,裡頭到底是啥稀奇東西。”大堂裡也有幾個客人跟著起哄。
“郭老板,我這兩個籠子用黑布罩著,自然是不想給人看到。”
“你這客棧我也不是第一次來,混個臉熟不成問題,你這個樣子,怕是會讓大家都下不來台。”周禮回應道,言語客氣,但已隱隱透出些許怒意。
周禮身邊的兩人,特別是那長順,明顯有些按捺不住了,要不是被周禮攔著,怕是準備動手。
郭瘸子卻搖搖頭,說道:“周先生是吧,我們也算認識,自然不是故意找你麻煩,瞧你該是從外鄉遷來的,本地很多忌諱你可能還不知道。”
“在這片地界上,有幾樣東西是不能碰的。”
“山裡面的狐狸就算一樣,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老狐狸,容易招惹到老仙兒。”
周禮聽後卻笑道:“原來郭老板擔心這個,那您多慮了,我們幾個就是柳家出馬仙的弟子,這次行的就是仙家事務。”
此言一出,郭瘸子神色數變,半晌後突然滿臉怒容。
他走回櫃台,抽出一杆獵槍,拉上了槍栓,罵道:“不知道死活的東西,我好好勸你們不聽,還敢冒充出馬先生?”
那漂亮老板娘見狀,慌慌張張地衝上去,想攔住郭瘸子,“當家的,你瘋啦?把這東西拿出來幹什麽?”
卻見那郭瘸子像中了邪一樣,扒拉開那漂亮婆娘,槍口斜衝著三人,喝道:“你們幾個給我滾,我不做你們生意,省得招惹了老仙兒,被你們牽連!”
而後衝那小夥計吼道,“把他們幾個的東西給我扔出去!啊——!”
郭瘸子話還沒說完,突然覺得右手上猛地疼了一下,不由得發出一聲慘叫。
他低頭看去,發現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對清晰可見的牙印,好像被蛇咬了一樣,一陣酸麻瞬間爬到手上,獵槍也掉落在地。
“我輩仙家行事,豈是你這凡夫能管的,今天就讓你知道厲害!”一直在周禮身後躍躍欲試的長順跳了出來,掐腰叫道。
他從進門開始,便對郭瘸子的漂亮婆娘眼熱不已,別人都只是看看瞧瞧,他卻動了真心思。
這番施術整人,明著是因為郭瘸子找事,實際上是趁機在那漂亮婆娘面前顯擺一番。
周禮自然知道這小子的心思,若是平時,可能還要管束一些,但這回也覺得郭瘸子多事,所以任由他下了黑手。
郭瘸子面色蒼白、冷汗直流,此時想要求饒,蛇毒卻已經上了舌頭,只能徒勞地發出些嗚咽聲。
老板娘瞧不明白,但看郭瘸子的樣子好像嚇壞了,一邊扶住他,一邊直抹眼淚。
周禮不想鬧出人命,斜睨了長順一眼,他隻好從腰間掏了一包藥粉,塞到老板娘手裡。
“把這個衝給他喝了。”長順說著,趁機摸了把老板娘的小手,還衝她眨了眨眼睛。
老板娘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別的原因,對長順的揩油行為沒有抵抗,讓這小子信心大增。
“我們先回屋了,一會兒把飯送到屋裡去。”
周禮注意到大堂的客人對他們一行有些側目,不想再留在眾目睽睽下, 便招呼幾人去房間休息。
四人剛走上樓梯,卻忽然聽到咣當一聲巨響。
“這他媽的什麽鬼地方,走了百十裡也不見個人影。”
“老板,弄點吃的!”
客棧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道士帶著一身風沙,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拖了一條一丈多長的大蟒。
那大蟒粗的地方超過成人的大腿,看上去十分瘮人,但此刻被道士提著腦袋,拖拽而行,一身青花皮子焦糊得不成樣子,好像被雷劈過,已經死得透透的。
道士的出場有些驚世駭俗,一下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包括還沒走進房間的周禮等人,也停下腳步,朝他看去。
“小二哥,過來幫忙,把這條死長蟲拖廚房去,給老子燉了!”道士隨手把蛇扔在地上,旁若無人地指揮著已經愣神了的小夥計。
小夥計聞言,先看了眼人事不省的老板,又看向漂亮的老板娘,得她點頭之後,趕忙小跑過去,將大蛇拖走了。
道士找了張桌子坐下,對嘴悶了半壺茶水,突然皺眉道:“怎麽這麽騷,你們這裡是狐狸窩嗎?”
說著四處掃視,抬頭與周禮等人對視一眼,目光轉而又落在那老板娘身上。
這道士進門便拖了條死蛇,現在又說什麽狐狸,長順覺得分明就是衝著自己一行來的,便又想施展妖法,不曾想被周禮攔了下來。
“這道士有點邪乎,不要惹是生非。”周禮斥道,說完後不再管那道士,招呼眾人進屋,長順見狀也隻好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