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讓老鴇和那些打手磕頭懺悔，除了滿足顧十良的惡趣味外，對拔除周虹的怨念確實有一些作用。

　　祛除鬼物怨念如同治療腐爛流膿的傷口，將傷口開得夠大，才能令腐爛流膿的部分暴露。同理，給予厲鬼足夠刺激，盡可能地將其積壓的怨念爆發出來，才能更徹底地拔除。

　　顧十良讓老鴇和幾名打手給周虹磕頭悔罪，便是作如此目的。

　　那化作厲鬼的周虹，見老鴇和幾名打手磕頭如搗蒜、不住哭嚎懺悔，變得越發癲狂，不住發出淒厲叫喊，身上如濃墨般的怨氣也越聚越多。

　　對老鴇和幾名打手來說，此間的他們只是現實中的投影，盡皆虛幻，雖則有一些接近真實的感受，但仍然只是做夢，難以對本體造成傷害。

　　但對鬼物來講，情況又有不同。此鬼以一身陰氣穢力和眾人意念構築夢境，夢境築成之時，此鬼的本體，便可認為是成了這片夢境本身，而且是意志和怨念凝聚之所在，所以對夢境施加的影響，也會真實地作用於此鬼。

　　不過作為夢境的主人，周虹在這裡應該得天獨厚，將其擊敗擒捉想必要費不少工夫。

　　實際情況卻出人意料，被雷符困住以後，周虹一直像沒頭蒼蠅似的亂竄，完全沒有像樣的反抗，即便被對面磕頭的仇人刺激到，她也只能發出些徒勞的叫喊。

　　這片天地始終平靜得有些異常，對她的悲鳴和憤怒不理不睬。

　　眼見周虹身上怨氣越發濃鬱，顧十良知道時機已到，雖然進展順利得有些莫名，但他並沒有停下手中翻轉的印訣，口中念念有詞:

　　“天道自然，日月有行。

　　陰陽守序，生死大命。

　　斷執破妄，怨邪自清。

　　淨神明慧，魂魄安寧。

　　凶穢潰散，急急如律令！”

　　困住周虹的四道雷符，霸烈之氣消散、醇和之氣漸生，符籙上不再四處迸射霹靂雷霆，取而代之的是絲絲縷縷的金光，如同溪流一般湧向周虹，碰觸到她身上升騰而起的黑色怨氣，便如水淹烈火，令怨氣逐漸黯淡消散。

　　死去不足百年的陰鬼，即便怨念強烈，也大都簡單純粹，對魂魄的侵蝕汙染沒有太嚴重，拔除起來也就不會太困難。

　　過了大約一刻鍾，周虹一身漆黑怨念就除去了十之八九，軀體面目恢復如常，變回了年輕女子的模樣。

　　只是怨念消除的周虹身軀愈發黯淡，馬上就要在這夢境中消失，夢境卻依然穩固，看不出任何大變動搖之兆。

　　鬼物因怨念執念而生，怨念消散後，自當再入輪回。屆時，以鬼物異能構築的夢境應當自然崩潰才是。

　　顧十良對此十分不解，但已經沒辦法查明原因，因為他的時間到了。他感覺自己與這片夢境的聯系越來越弱，眼前的種種景物不停晃動，一陣眩暈後，他的五感六識又回到地牢裡，手中的那滴血水發出一聲脆響，散成了一團霧氣。

　　剛才被他拘出血水的打手已經醒了，除了受到些驚嚇，倒沒有什麽大礙。老鴇和其他幾名打手雖然未醒，但也不再抱頭亂叫，臉上頗為平靜，不見剛才的痛苦神情。

　　顧十良皺著眉頭，獨自一人走出地牢。剛剛這場法事，雖然出人意表，但也算達到了目的，成功超度了周虹。

　　按道理講，厲鬼既然已經被超度，事情就該了結，但夢境之中的種種，又讓顧十良不太放心。

　　他一邊思索一邊走上街道，此時街上已聚集了一群人，

各個院子裡都有人提著水桶出來，圍聚到街道中央的一輛水車旁邊。　　兩個多月前，那妓女投井而死的時候，其他人都以為她逃跑了，直到有人察覺水的味道有問題，才發現她死在了井裡。

　　屍體打撈出來的時候，已經泡漲了好幾圈，從那時候起，這井裡的水就沒人肯喝了。最近每天中午，都會有水車到妓院來送水，大家拿水桶盛好，用作自己一天之需。

　　顧十良經過打水眾人身邊時，恰好聽到有人叫喊。

　　“芍藥和豆蔻呢?這兩個小妮子怎麽沒來?”有妓女打完水後，發現芍藥和豆蔻不在，扯著嗓子喊了一嘴。

　　妓女睡到中午才起床並不稀奇，但這兩個人還沒有開始接客，加上最近鬧邪，大家的作息都很正常，此時見不到她們，反而覺得奇怪。

　　“黃花大閨女金貴，連水都不肯自己來打了。”

　　“瞧你說的，沒接過客就是黃花閨女?”

　　“是不是還睡著呢?”

　　“一個客都沒接過，每天白吃白喝還這麽能睡。”

　　“......”

　　妓女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言語中不時夾雜著冷嘲熱諷，還有人走到春蕾苑門口，刻意提高了嗓門，但依然不見裡面有什麽動靜。

　　龜公和打手們這時也過來取水，一名龜公起了疑惑，走進春蕾苑內的屋子。片刻後，眾人見他慌慌張張跑了出來。

　　“那倆人，不在屋裡！”龜公喊道。

　　龜公和打手們不敢耽誤，在妓院四處尋找，但翻遍了妓院的角落也不見兩人蹤影，最後他們終於確定，這兩個人跑了！

　　昨天下午龜公查房的時候，那兩人還好端端在屋裡待著，傍晚也有不少人見過她們，而且顧十良昨晚也和她們有來往，所以她們逃跑的時間只能是昨天夜裡或者今天上午。

　　為了防人逃跑，妓院對這種剛買進來的姑娘看守很嚴，也有很多防備手段。百花巷是一條斷頭巷子，只有一道往外走的大門，門口日夜都有看守，幾個打手也會時不時在巷子裡巡邏。

　　她們住的屋子背面是條河，朝向巷子外的窗戶也是鎖死的，事後去查看房間的窗戶，也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這兩個人和妓院其他人也不熟悉，沒人會幫助她們逃跑。

　　關於她們是怎麽神不知鬼不覺逃走的，妓院眾人一時有些迷惑，目前最可能的解釋就是，她們兩個是在後半夜，趁著大家全都昏睡不醒的時候逃走的。

　　那也就是說，她們兩個與妓院眾人不同，竟不受邪祟的影響，這又讓人覺得不可置信。

　　顧十良聽說這事情後，聯想起與她們分別時說過的話，不難猜到，這兩個女人昨天神神秘秘地告訴自己，有事情必須今天中午才能說，恐怕指的就是這個。

　　顧十良猜測，妓院鬧邪後，芍藥和豆蔻應該很快發現自己不受夢魘影響，那時便生出了逃跑的心思，觀察了幾個晚上後，終於決定在昨夜實施行動。

　　但因為擔心已經變成厲鬼的周虹，所以才會在逃跑之前找上顧十良。

　　她們信不過顧十良，因而昨晚沒有告訴他二人晚上不會昏睡的事情，又因為聽了顧十良要幫助周虹的說法，刻意留給他一點提示。

　　這樣一來，昨天這兩個女人為何如此篤定，妓院裡的邪祟是死去的周虹，也就說得通了。整個妓院只有她們兩個不受影響，這簡直就是刻意為她們製造逃跑良機，自然令她們以為，是死去的周虹在庇佑她們。

　　“跑掉的兩個人和那個被打死的周虹是什麽關系?以前認識嗎?”顧十良衝妓院眾人問道。為何只有那兩個女人沒有招邪，讓他有些在意。

　　“沒什麽特別的關系，就是在一起關了兩個禮拜。她們也不是一批買來的，那個被打死的女人能更早些，也不出一個月，所以以前應該也不認識的。”一個打手回答。

　　顧十良聽後點點頭，大致確定了一些想法。

　　普通人對鬼物了解有限，如果那兩個女人還有機會出現在顧十良面前，他會告訴兩人，關於周虹的猜測只是她們一廂情願而已。

　　像周虹那樣的厲鬼，為滿腔仇恨怨念驅使，神智已然混亂，根本不可能專門庇護兩個萍水相逢之人。她們之所以沒有招邪，怕是另有隱情。

　　午夜剛過，顧十良如前兩天一樣從床鋪上起身，查看妓院眾人的情況。除了被他拔除血水的人還醒著，其他人一如往常，陷入沉睡。

　　邪祟依然還在，仍舊會在夜裡十二點把人拖入夢魘。

　　顧十良十分篤定，白日裡已經拔除了那周虹的怨念，成功將其超度，但如今夢魘仍在，說明築夢的鬼物並未離開，也就是說，周虹雖然出現在那片夢境中，卻並非築夢之鬼。

　　回憶起老鴇提供的那幾人的死亡時辰，特別是周虹本不該化鬼的死亡時辰，顧十良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趕忙跑出薪柴院，來到那口死過人的水井旁邊。

　　他打開那已經塵封許久的井蓋，朝裡望了一陣，似乎有了什麽發現，而後縱身跳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