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被拐騙進妓院的良家女子,絕望之下,可能會病急亂投醫,向身邊出現的陌生人胡亂求助,顧十良以為他遇到了這種事情。
他既沒有當大俠的癖好,又不願多管閑事,對於可能纏上身的麻煩,立時就有些警惕。
不過等她們把話說完,顧十良才知道是自己狹隘了。
兩個女人跪下後,齊聲哀求:“周姐姐是個好人,就算死了也是好鬼,求你不要傷害她。”這兩個女人竟是為那鬼物求情來的。
妓院裡的人並不關心買回來的女人叫什麽,做了妓女后只有花名,不肯做妓女的,最後就是一座無名墳頭。所以直到剛才,從豆蔻和芍藥這裡,顧十良才知道,前幾天被打死的女人叫周虹。
傍晚的時候,眾人見顧十良把周虹的屍體帶回了妓院,再聯想到清早他嚇唬老鴇的話,周虹變成厲鬼回來復仇的消息便不脛而走,整個妓院都陷入了一種近乎恐慌的氣氛當中。
豆蔻和芍藥也聽到了消息,不過她們兩人的想法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她們兩個和周虹同時落難,曾被關在一起,那時她們就深深為這硬骨頭的女子折服,現在因為鬧鬼的事情,更拖延了兩人接客的時間,給本來已經死心的兩人又點燃了一絲希望。
所以,兩人對周虹所化的厲鬼,不僅沒有感到十分畏懼,反而是聽說老鴇請來法師,擔心起厲鬼的安危。
“我想你們搞錯了,道士驅鬼一般不會傷及魂魄,只是拔除其怨念,送其再入輪回。所謂鬼物,無時無刻不受自己執念折磨,再入輪回便是解脫,可是大大的好事。”顧十良回答。
他想了想後又問:“而且我都沒有說,你們怎麽這麽篤定,那鬼就是這周虹所化?”
豆蔻和芍藥對視一眼,之後芍藥開口,輕聲問道:“難道不是她嗎?”
“只是有這種可能性而已,我現在還不確定。”顧十良回答。
芍藥斟酌一番,索性說道:“我們確實覺得這鬼就是周姐姐,早在你沒來的時候,我們也猜測,最近的事情都是她做的。”
“她被打死的時候我們就在一邊看著,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倔強的人,一句求饒服軟的話都不肯說,最後被一拳一腳活活打死了。”
“她當時的樣子好嚇人,只剩一口氣的時候,還死死盯著那老鴇和幾個打她的人,說自己就算做鬼也不放過他們,死後更一直睜著眼睛,不肯瞑目!”
聽了芍藥的話,顧十良仍舊搖頭,說道:“化鬼不是想就可以的,也不是恨意和怨念足夠就能做到的,還需要天時地利,更要看她本身命理,要不然這世上早就鬼怪縱橫了。”
“還有,我們晚上.......”那豆蔻也想說話,卻突然被芍藥用眼神製止。一來一往落在顧十良眼裡,讓他頗有些奇怪。
“你們是不是還知道什麽?”顧十良問,看她們兩個的樣子,肯定還有什麽事情隱瞞他。
“我們現在能想起來的就這些,如果真的還有,到時候再告訴你吧。”芍藥搶先說。
顧十良將二人打量一番,說道:“如果你們真的當那個周虹是朋友的話,再知道什麽就早點告訴我,有些你們覺得不在意的事情,可能恰恰是化鬼的關鍵,也才可能是幫她祛除怨念的契機。”
芍藥聽後一陣沉默,但還是搖了搖頭。
顧十良看出來,這個短頭髮的芍藥很有主意,現在恐怕問不出更多東西來了,
於是不再糾纏,
就驅鬼的事情又做了些保證,說那鬼不管是不是周虹,自己都不會害她,接著表示要先行離開。 見顧十良轉身要走,那芍藥上前一步又叫住了他,說道:“我們的確還有事情沒告訴你,但想請你稍微等一等,至少過了明天中午再說。”
顧十良聽後更加納悶,猜不到什麽事情需要這麽神秘,不過他沒有強求,左不過等到明天中午,便點點頭答應了。
回到自己的住處,顧十良又把前後遇到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決定做些新的嘗試。
他在屋子四面八方都貼上了雷法符籙,一旦有鬼物靠近,這些符籙就能自行感應,演化雷霆驅除鬼物。但到了子夜,情況卻還和昨晚一樣,同屋的三人莫名陷入夢魘,符籙自始至終沒有絲毫反應。
符籙沒有反應,說明沒有鬼物接近。這也印證了顧十良的猜測,這鬼物並不是夜晚降臨眾人身邊,而是早已通過某種媒介,將自己與妓院眾人聯系在了一起。所以第一次鬧邪的時候,只有妓女和打手等中了招,同處一室的嫖客卻安然無恙。
如果能找到把妓院眾人聯系在一起的媒介,說不定就能找到驅鬼的辦法。但這東西必須與鬼物和妓院眾人同時發生關聯,妓院之外的人還接觸不到,顧十良一時想不出來。
不過雖然還沒有摸清這鬼物的底細,也沒搞明白它作祟的手段,但調查並非毫無進展,有了那周虹的屍體,完全可以先把死馬當活馬來醫醫看。
肉身尚未完全腐爛之前,鬼物與其生前的軀殼還有許多玄妙聯系,有的鬼物甚至能在其軀殼附近短暫顯化。家中守靈時,或者新死之人的墳塋間,偶爾能看到死者回魂,便是此理。
反之,道士也可以通過死者屍體,與其陰鬼之身發生關聯。
如果那鬼物當真是周虹所化,即便找不到其蹤跡,也可用肉身為媒介,拔除其怨念,超度其往生。
通過死者肉身超度陰魂,效果必定會打折扣,所以顧十良打算用些加強的手段。時間定在正午,以午時陽氣衝擊周虹的陰魂;地點選在那處地牢裡,一邊超度,一邊祛除她殺身之地的穢氣死氣,以圖消減其怨念。
定好了計劃,顧十良便讓人把周虹的屍體送到地牢裡,在屍身周圍用朱砂畫了幾個度亡用的陣圖術式,又在地牢八個方向各畫了一道祛穢正源的符籙,最後將老鴇和當時打死周虹的幾人叫進了地牢裡。
“我一會兒要開始施法,你們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大驚小怪,如果干擾到我,害的可是你們自己的性命,”顧十良嚴肅說道,接著又補充一句,“我一會兒喊磕頭的時候,你們就跪下來,磕頭懺悔!”
這些人往日作惡多端,妓院招邪後全都心虛得很,剛才進地牢的時候,已經被這裡的詭異場景嚇得渾身發軟、臉色慘白。此時再聽顧十良如此說,便立時有人癱倒在地,小聲抽泣起來。
若不知道這些人曾經的所作所為,顧十良或許會心生憐憫,但看著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女屍,他心中猛地升騰起一股怒火,差點挑動自己沉寂已久的心魔。
好在顧十良對心火的控制已經頗為熟練,生氣歸生氣,驅鬼的事情還是得繼續。他讓那些人在一邊立正站好,自己則念誦度亡經文,同時抽出那把兩尺長的“破劫”短劍,腳踩禹步,揮舞起來。
顧十良的劍舞與畫在地牢八方的符籙暗暗呼應,劍身和八道符籙都泛起淡淡微光,而隨著光影閃動,四周逐漸有微風拂動,牆壁、地面也開始微微顫抖,接著,絲絲縷縷的黑紅霧氣緩慢滲出。
這霧氣十分妖異,好似活物,在牢房裡轉了幾圈後,紛紛從大門飛了出去,隨後在空中逸散無蹤。
這些霧氣都是此地往日積累的穢氣怨氣,隨著它們逐漸消散,這陰穢的地牢裡竟然清明了許多。之後顧十良緩步移動到女屍身邊,沉聲喊道:“太上敕令,度汝怨魂,斷執消怨,輪回往生!”
按道理講,法事進行到現在,周虹的陰魂如果還在陽世,自然會被牽引過來,屆時顧十良幾乎有十成把握,送其進入輪回。
但出人意料的是,顧十良念完咒文,牢房裡仍舊十分平靜,周虹的鬼身沒有如預計般出現。
顧十良又喊了一遍,周虹的屍身這次抖動幾下,四周刮起陰風,但半晌後仍然未見其他事物,地牢裡終是歸於平靜。
顧十良不知道哪裡出了狀況,隻得再喊第三遍。誰知話音剛落,此地異變陡生!
原本焦躁地在一旁等待的老鴇和那幾個打手都突然倒地,抱頭大叫、縮成一團,一股強烈的陰穢氣息竟自他們眉心散出。
顧十良識得這股氣息,前天晚上他就是憑借著眾人身上詭異氣息,斷定此事必然是鬼物作祟,只是當時這氣息若有似無,遠不如現在這般強烈。
突然出現的異變超出顧十良的預料,他不得不停下手中法事,撲到那幾人身邊。但見這幾人雖然雙手抱頭、嘴裡亂叫,卻無一例外緊閉雙目、眼珠亂轉,一副深陷夢魘的模樣。
顧十良略一思索,便按住其中一人的腦袋,雙手拇指抵在其眉心之上,嘗試以自身法力捕捉那股詭異的陰穢氣息。
前天晚上顧十良發現這股氣息時,隻覺它若有似無、難以捉摸,只能勉強感知其存在,一旦以法力探查,它馬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現在,這氣息不僅強烈幾倍,更變得有跡可循。大約一刻鍾後,顧十良終於從那人的顱腦內,成功拘出一滴湧動的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