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了夫人又折兵?
方才那不算什麽,眼下這才是真的。
燕洛宣前腳剛脫困,後腳密密麻麻的箭矢直衝燕宏霖的面門,他甚至來不及找燕洛宣的麻煩,單手抓住馬韁,整個身體迅速下壓,幾乎貼在馬背上。
還是有一支箭擦著他的後背射過去!
那支飛過去的箭勢頭不減,又往前飛了很遠,最後砰的一聲扎進牆裡,只剩下尾端的箭羽在不停顫動。
入牆三分有余!
“這箭……”就連不通武藝的羅仁都看出不對,普通的弓箭根本達不到這樣的殺傷力,勳王若是沒有躲過,現在大概已經被扎穿了。
“絕不可能是弓,應該配了弩,但是弩巨大不好隱藏……”燕宏霖一面指揮手下反擊,一面虎視眈眈的盯著燕洛宣。
“今日之事不可能提前泄露,按理來說你沒有把東西運進來的時間,那這些弩……”
“只能是你早就弄進來的。”
燕宏霖一雙陰霾的眼睛盯著他看,臉上明晃晃的寫著抓住了他的把柄。
燕洛宣不介意讓他多高興一會。
他不置可否:“但現在人人都知道叛亂的是你,這次你可沒辦法脫罪。”
像是十年前的事重寫,只不過這次燕宏霖才是被推到前頭頂罪的那一方。
如此相似的場景讓燕宏霖反應過來後第一反應便是大驚,然後就是大怒。
他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心神不穩,暗處的燕萱卻是冷靜至極,她叫人送來一架改良的便攜弩,親自瞄準燕宏霖的後心,一箭飛出!
“他肯定死也想不到是表妹改良了弩。”姚策把腦袋湊過來,得意道。
燕宣的眼睛盯著箭的軌跡,一心多用不太專心的答道:“不是我改良,是我府上的工匠,這是他們的功勞。”
“工匠?”聽到這個,姚策下意識的皺眉。
這年頭工匠是賤業,地位地下,大多是父子之間代代相傳,農民的兒子可能是工匠,但工匠的兒子就只能是工匠,就連戶籍也和普通人的不同。
在這樣的情況下,有類似弓弩改良的這種事,髒活累活工匠們幹了,功績卻被記在他們所屬的達官顯貴名下的事屢見不鮮。
方才燕萱把功勞都歸結在工匠身上,才表現的更像異類。
也難怪姚策皺眉。
燕宏霖心神大亂,後背防守空虛,伴隨武器入肉的聲音,燕萱射出的這支箭直接穿透了他身上的盔甲,直接扎進他的肩膀!
“看不起工匠就別用我這弩。”燕萱滿意的笑了,轉頭來懟熊孩子,“不光是弩,還有刀、劍,與弓弩配套的箭也大有乾坤。”
見姚策滿臉迷茫,她用手裡的弩架著他的下巴讓他把頭轉過去。
冷冰冰的弩尖貼在下巴上,姚策瞬間暴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姿勢很危險啊,直接就能一箭穿喉。
“看勳王你就明白了。”
燕萱的話直接被耳朵自動過濾了,姚策吞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把下巴上的弩給挪開。
燕萱:“……”
到底誰才是更大的一個?
怎麽感覺她不是表妹,而是表姐呢。
到底還是順著姚策的力道收起了弩,底下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她眼睜睜的看著姚策生生一抖!
慘叫聲也就是開頭的時候毫無準備下脫口而出,聲音的主人反應過來後迅速把剩下半截慘叫吞回喉嚨裡。
環境嘈雜,燕萱他們這邊聽不見,但底下的燕洛宣卻能聽見勳王喉嚨裡壓都壓不住的悶哼。
狠,還是晉明更狠!
那插進燕宏霖肩膀的長箭構造特殊。
尾端與普通的箭沒有什麽不同,
但從箭矢開始延伸至箭身,又一條又窄又長的凹槽,一旦射入人體,不及時拔出,就會順著血槽流血不止。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及時拔箭,但是想要拔箭也不是那麽容易。
箭頭處有個小機關,入肉便會自動彈出一雙倒鉤,這倒鉤做的比箭頭都更精致,想拔下箭?準備好帶下來一塊肉吧!
燕宏霖就是在拔箭的時候吃了個大虧。
若是不想血流不止死於失血,再疼這箭也得拔!
......
北疆上溪城
與父親決裂的駱楓憋著一口氣從燕京衝到了上溪,等他冷靜下來,這時理智上線,漸漸反應過來吵架時父親的態度似乎有點奇怪?
而且他離開燕京的事也太過順利。
疑惑暫時被埋進心裡,從燕京方向一路疾馳,越是靠近上溪,四周的景象越是荒涼。
土地顏色變淺,越是往前,地面越是粗糙不適宜植物生長的乾燥黃土,路邊的人家越來越少,被舍棄的空房子越來越多,百姓的精神狀態依次變差,就連空氣都變得越發乾燥,磨得人喉嚨發痛。
靠近上溪附近的時候,眼前所見,很難讓駱楓相信周圍的這些是他們北疆的百姓,而不是置身於萬域戰亂地區。
真正親眼所見才驚覺,什麽時候北疆已經變成了這樣?
站在關口,他下馬排在入城的百姓一隊,在一眾面黃肌瘦如同難民的百姓中間出現一個豐神俊朗的牽馬青年,實在是顯眼的很。
駱楓不是沒有注意到周圍或直接或隱晦的視線,只是沒有理會。
直到身邊的婆婆沒忍住過來提醒道:“你排錯了隊伍,這裡是平民百姓進城的地方,我看你這一身氣度,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她伸手指向另一邊只有寥寥幾人,入城非常迅速的特殊通道。
“那邊才是貴人們的地方,你也不用排隊。”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兩邊明明離得這麽近,情景卻是天差地別。
那邊戍衛的士兵個個挺胸抬頭,見到入城的貴人表現的恭恭敬敬,不管是入城還是出城,辦理手續的速度都無比迅速。
這頭則完全相反,站崗的士兵站的隨意,臉上又都是高高在上,態度糟糕,誰要是耽誤了事,便吆五喝六罵罵咧咧,偏偏平民百姓又不敢說什麽。
駱楓皺眉,剛挪出一步的腳重新挪回來,收回視線不再多看。
“沒站錯,就是這條隊伍。”
隊伍前邊傳來哭聲,再看過去,是守城軍嚇壞了膽子小的入城姑娘,那邊亂糟糟的吵成一團,沒多久這點騷亂就被士兵們給強行鎮壓了。
見他這樣回答,那婆婆也沒說什麽,慢悠悠的排著隊,好一會才到他這裡。
“站住!不能隨意帶馬入城。”
一個守城士兵伸手一攔,滿臉的公事公辦。
“可我看那邊剛才就有人騎著馬進去,連馬都沒下。”
“那能一樣嗎?總之就是不行!要麽交出馬,要麽就別入城。所以你到底要不要進去?”
解釋這麽一句,對方已是滿臉不耐。
“入城的話把你的身份文碟拿出來檢查一下。”
駱楓沒說什麽,隻拿出了身份文碟遞過去。
從封皮到蓋章,和普通百姓的身份文碟沒有一處一樣的。
燕京城、國師府,嫡長子駱楓,寫的明明白白。
守城士兵變了臉色,默默在心裡罵自己今天晦氣不走運,一邊迅速變了一副面孔。
“原來是國師府的公子,您怎麽來了上溪城?還一點消息也沒有?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抱歉抱歉。”
駱楓對這種人已經是屢見不鮮,已經難以激起任何感覺,只是今天這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在這事情發生的地點上。
上溪城,戰場膠鬲,卻在城門口搞什麽特權,這是生怕匈奴人攻不破城池?
“那現在我還用上交我的馬嗎?”
“不用不用,自然是不用。”
士兵們的態度轉變的又快又怪異,雖然離得遠聽不見他們在聊什麽,但那諂媚的味道離得老遠也能聞到。
比在另一邊通道的那些人表現的還殷勤!
這位公子到底是什麽人?
剛才與駱楓說了句話的婆婆這會兒突然心有余悸,旁邊一個大娘走過來聊了兩句,字字句句裡邊都能聽出羨慕。
這麽平易近人好說話的貴人,自從戰局越發緊張,在這上溪城就越發少見。
頂頭的那些最近一個比一個暴躁。
駱楓入城直奔城主府,正趕上一場會議,他到的時候會正開了一半。
“上溪城的糧食還夠撐幾天?”
上溪的郡守是個文文弱弱的文官,名喚上官承,讓他帶兵打仗肯定是不行,但也不是沒有本事,否則這座城也不能撐住死死擋住匈奴人這麽久。
“若是僅供軍糧,最多一個月。”糧官站出來回道。
上官承的臉色難看至極,有點咬牙切齒道:“僅供軍糧?用不著一個月,上溪城就得從內部瓦解了。沒有人,守著這麽一座死城有何意義?”
若不是理智尚在,他都想用桌上的鎮紙敲開糧官的腦殼,好好看看裡邊都是些什麽廢料,竟然想出這麽個餿主意。
下下策!不到魚死網破迫不得已的時候萬萬不能用。
駱楓進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麽個對話。
看到他,上官承原本就難看的臉色更難看了。
在場的諸位都是多日連續奔波,各個忙到灰頭土臉,再看底下那國師府的公子哥,面容紅潤精神充沛身上乾淨整潔,還熏了香。
這麽個對比,不可謂不慘烈。
也難怪上官承覺得駱楓八成是被國師大人送過來鍍金,俗稱添亂的。
這種事在官場上很常見,有功績會被算到駱楓頭上,他們非但不能說什麽,還得笑臉相迎。但若是真的有什麽危險,這小郎君八成又會是第一個撤離的,撤離的時候還得有層層護衛,到時候比他這個郡守更安全。
覺得不公平又能如何?只要他還想要繼續安安穩穩在這個位置上坐下去,他就必須得忍。
思及此,本來就因為戰況而日益暴躁的上官承更是對駱楓沒什麽好臉色。
駱楓並不介意。
或者說,他清楚的明白再多的解釋也比不過實實在在的做出點什麽,更能夠改變上官承對自己的糟糕印象。
上官承不準備理他,按理說被這麽晾著來了也是尷尬,駱楓卻早有心理準備,最上邊的人看也不看他,底下的那些將軍倒是頻頻看來,有好奇的、有惡意的…眼下的情況不可謂不詭異。
他這派安然處之的樣子讓上官承不得不說話:“國師府的小郎君怎麽到我這上溪城來了?現在的上溪城可不是什麽遊玩的好去處。”
他也是急紅眼了,糧草所剩無幾,別說抵抗匈奴人了,現在養活這一城的百姓都是問題!
“郡守為何不將缺糧的消息上報朝廷?”更重要的事擺在眼前,駱楓沒理會他的諷刺。
“上報?”上官承冷哼一聲,想說什麽,到底只是張張嘴沒有說出口,“小郎君剛來,想來對上溪還不熟悉,元仲,你去陪駱小郎君去外面轉轉。”
說是為了讓他熟悉環境, 實則就是不讓他留在這裡添亂。
駱楓也皺起了眉毛:“上溪無糧草,但匈奴人一定有。”
上官承像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你想從匈奴人手裡搶糧?”
他也不等駱楓再說話,就揮手讓那個叫元仲的武官把人帶下去。
“請吧。”
那是個高高大大的武官,身上還帶著一連幾天對抗匈奴人沒有散去的凶煞氣息,往駱楓身邊一站,那雙眼睛再往人身上落,便能讓人感覺到莫大的壓力。
這也不算什麽,他剛與父親大吵一架,眼下的這點恐嚇哪裡比得上他發現父親那些通敵叛國證據的時候?
至於上溪城為什麽沒有糧草?
這還不好理解嗎?身居高位的人通敵叛國,想斷一城糧草,實在太容易不過。
再加上陛下年邁,又因為上次付鵬之事一病不起,無力去管,國師大人想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覺,那還不容易?
就算有那性情剛烈的察覺到,往上遞了奏折,最後這奏折到誰手裡還真不好說。
駱楓隻覺得如鯁在喉,看也不看那元仲將軍,轉身大步往外走。
他得透透氣。
被他撇下的元仲將軍先是衝主位上的上官承抱一下拳,然後轉身跟上。
他是在場的人裡身材最高大魁梧的一個,也是最能給人壓迫感的一個,郡守選擇他的原因一目了然,就是想讓他看住那位小少爺讓他老老實實。
他還不至於連一個燕京來的嬌生慣養的少爺都對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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