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十七年，一月一日，凌波咖啡館元旦休業。

　　年前，幻海站那邊和陸澄約了高層會晤。

　　陸澄返程時與古拜誕的電話只是一個口頭約定，兩方交換了各自的意向。

　　元旦的這次會晤，會把雙方的意向落實為正式的文件，確立此後幻海裡世界的新秩序。

　　鑒於這座幻海市無處不是陸澄的耳目，協會還是選擇直接上陸澄的店裡會談，至少擺出友好的姿態。

　　陸澄和林洋是這邊的當事人;

　　古拜誕和那個毒島伯爵是協會邊的當事人。

　　林洋在泰西總部混跡多時，熟知內情，在會談前向陸澄介紹——

　　J機關之外，東瀛也向協會派出了一批精英調查員，可以說是兩邊溝通的橋梁，也可以說是東瀛滲入協會的沙子，這取決於看待事物的角度。

　　她在泰西就聽說過毒島伯爵。以下是她接觸的密級范圍裡，毒島的大概資料

　　——毒島光瑞，2A2B級刀筆，多聞A，辯才A，畫符B，妙筆B。

　　東瀛睿山宗印可傳人，也是世界知名的佛學家——當然，也少不了在唐國和天竺犯下盜掘古物的行徑，在東瀛強佔唐國的島城，就有一座毒島伯爵的私人收藏博物館。

　　更重要的是， 毒島光瑞和曾經的林洋一樣，也是協會高桌的候補之人。

　　但毒島收藏的到底是什麽神職， 是否眷族化， 林洋就不得而知了。

　　那麽， 陸澄就見招拆招吧。他是五成貓眷二等公，在幻海， 應該別人怕他，而不是他怕別人。

　　元旦這日下午，兩輛高檔轎車和一輛小貨車停在凌波咖啡館前， 黑白雙貓招牌下面。

　　魁偉的古拜誕站長一身白西裝，先走出第一輛車，一臉嚴肅。

　　司機柳子越留在車裡——陸澄回幻海後，歸還了外出歷練過的柳子越倀鬼。他已經是1B級獵人，掌握馴服B， 暫且坐穩了行動二科科長的位置。

　　丁霞君博士拿著一大疊文件， 緊跟著古拜誕出車。

　　然後， 第二輛轎車門打開——

　　先是司機位走下來一個瀛人面孔， 身如蘿莉的如花少女。她一身和外表不相稱的幹練女式西服，西裝背是一雙武士刀，西裝內是雙手槍。

　　然後車後座的主人才姍姍出來。

　　——毒島伯爵三十歲以上，相貌儁秀，蓄著八字胡，叼煙鬥， 泰西紳士的禮帽、白手套、西裝，披風，手拿著一口高檔木材所製的紳士手杖。

　　手杖上有精美無比的瀛風粉金漆畫，繪著唐國傳入彼島的十二生肖——這是一件A級品——陸澄立刻遙感鑒寶， 做出了判斷， 但具體不詳。

　　陸澄的人已經在咖啡店門口，和易安在忙元旦祭奠的事情。

　　——咖啡店門口用粉筆畫了火圈， 他和他媳婦兩個人圍著火圈裡的火盤在燒紙錢。

　　陸澄嘴裡嘟噥，

　　“爸、媽，這是我們孝敬你們的紙錢。你們在天有靈， 也要保佑我們——你們的冤家不得好死，你們的恩人都有好報。”

　　紙錢化成的煙塵不偏不倚，其他人也不沾，全往毒島伯爵的西裝滾來， 伯爵揚起披風拂了幾下。他聽得懂指桑罵槐，但他修煉睿山宗的“五停心”早已大成

　　——這是一千二百年前， 睿山宗祖師來唐取經，得自定海衛台山宗的極深精神修煉術——

　　毒島能和陸澄一樣喜怒哀懼，皆不動心。

　　“呀。兩位來得這麽早。快進我們店，有新一批貓屎咖啡款待。我就來。”

　　陸澄面露殷勤之色，招呼眾人進去。

　　——林洋已經在裡面一張咖啡桌入座，一共就四張椅子。

　　陸澄的四個店員全部就位，吧台站立。白曄也沒去報館上班，躲在二樓待機。

　　店裡到處趴著和走著眾貓怪，弱貓媲美猛虎，強貓撕裂坦克。

　　古拜誕和毒島伯爵各選擇了兩張椅子坐。

　　丁霞君站著。

　　毒島伯爵的那個女司機也站著。

　　——張筠亭為能參加這樣的四巨頭會面興奮不已，主動遞上眾人咖啡，順便問了那瀛人蘿莉司機稱呼。

　　“‘藤光’。我是毒島伯爵的女仆，叫我‘阿光’好了。”

　　說著，阿光的櫻唇試過婷婷煮的咖啡，確認無毒，才奉給伯爵。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此時陸澄燒完了紙錢，咖啡店外，毒島光瑞和古拜誕的耳畔又響起了新年鞭炮。

　　“爆竹聲裡一歲除，邪神歹人都炸飛。”

　　聲情並茂地演完，陸澄才進了門，坐回咖啡廳擺的最後一張椅子，和林洋一邊，與古拜誕和毒島伯爵對面而視。

　　顧易安從書房取下陸澄擬的一疊A級契約書，站到陸澄身邊。這些契約書全有陸澄“財神公”神能加持，包括虛境一等公在內，沒有任何存在可以違背。

　　陸澄向對面的古拜誕和毒島光瑞瀟灑笑道，

　　“上一次我和古拜誕站長的電話談話十分愉快，人類果然是能夠相互理解的。

　　這一次， 我們把彼此的善意落實為牢不可破的協定了吧。”

　　古拜誕先問丁霞君要了一份協會的票據，遞給陸澄，道，

　　“陸澄觀察員、林洋調查員——三萬咒金幣，一枚不少，你們討伐鮑裡斯的酬勞，全在貨車上，驗收吧。”

　　陸澄向王嘉笙擺了下手。

　　——小王上門外的那輛貨車驗收——金幣全部為真。雪姐的手術費至此湊齊。

　　王嘉笙和周綿一道把一箱箱金幣搬運回陸澄家。

　　“沒有其他的了嗎?”

　　陸澄又問。

　　古拜誕沉默。

　　毒島伯爵用小匙調著咖啡，也沉默。

　　“好吧，那麽，我來提要求。”

　　陸澄道。

　　——協會沒有卡下咒金幣，讓陸澄小小意外，看來協會的確有退讓的心意。但是，只有三萬咒金幣，還滿足不了陸澄胃口的。

　　他從顧易安這拿了一份契約書，拋到毒島和古拜誕之間，道，

　　“我知道，幻海市一年的治安經費是一千萬銀元——治安委員會、武裝商團和警務處一共拿五百萬;幻海站拿五百萬。

　　——但現在，時代變化了:

　　由於我和我團隊的工作，幻海的異常事件大幅減少，幻海比歷史上的任何時代都要安全。

　　——我的要求，是把25%的治安費，也就是二百五十萬銀元分配給我，每年支付。”

　　曾經主管治安委員會的董事兼幻海站長林洋就坐在陸澄身邊。

　　他的眼界已經遠遠超過一個咖啡店主，和真的幻海董事相差無幾了。

　　有她帶路，對面的預算底細，陸澄了如指掌。

　　協會每年給陸澄二百五十萬銀元，並不是一個過分的數目，遠好過培理統治幻海的黑暗時期。

　　——陸澄知道了林洋自掏腰包，給籌備中的唐人調查組織“天文社”投了三百萬銀元。現在，他也要先賺二百五十萬銀元回來，證明給林洋看，他不要她來扶。

　　——一旦古拜誕在陸澄擬的協議上簽字，陸澄便能借花獻佛，在啟動資金之外，天文社就獲得了穩定運作的現金流。

　　古拜誕佯皺眉頭，其實他不是不可以答應——陸澄還是賣自己面子，要的不狠。

　　——每年二百五十萬銀元，不應僅視為幻海站雇傭陸澄團隊的賞金，還是安撫陸澄不顛覆既有秩序的維穩費用。

　　至於陸澄要用這筆錢幹什麽，管他古拜誕屁事，協會有審核陸澄開銷的能力嗎?

　　古拜誕望了毒島光瑞一眼，期盼同僚的讚同。

　　——此君是泰西化的東瀛人，但願他和那些東瀛本土草根出身的勇武派不同，能體諒協會在這個泰西大蕭條時代的困難。

　　“我了解過陸澄先生對幻海治安的巨大貢獻，25%的治安費和您的貢獻匹配。

　　——如果您還能滿足我們方面一個小小的附加條件，協會一定通過你的請求，我們雙方都能皆大歡喜。

　　毒島伯爵的重點是那個“附加條件”。

谷洓　　陸澄的笑容冷起來，他聽著。

　　毒島的目光也掃向林洋，

　　“去年討伐魔星培理之時，林洋調查員摧毀了協會的那座和平女神像。

　　——只要陸澄先生允許我們在幻海重建那座神像，我們協會便能真正相信陸澄先生的和平誠意和守衛世界和平的決心。

　　——一切圍繞陸澄先生和林洋調查員的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黑船事件，林洋代陸澄摧毀的那座和平女神像，真正的作用是協會汲取整個唐土南方靈力的節點裝置。

　　當年的培理就是暗中控制了那座女神像，才有在幻海割據的底氣。

　　現在，協會一旦重立女神像，唐土南方的靈脈靈力又要奔流向泰西，它們也能憑半個唐土的靈力，在幻海反客為主，重新凌駕在幻海公之上。

　　咖啡館一下寂靜。

　　古拜誕想，該來的還是要來——重建女神像和陸澄的利益根本衝突！

　　不過，古拜誕早就把收容所長的位置擊鼓傳花，甩給了毒島光瑞。籌備重建的勝利女神像和收容所一體，陸澄要找，就找毒島光瑞的麻煩去吧。

　　——陸澄注視著毒島光瑞。

　　答允協會的條件，看來協會的確不會再追究智多星之事。但那樣，陸澄就是低頭納貢，就和過去的唐人大人物一樣，把唐國的利益又重新輸了出去。

　　——他就是另一個南方的秀帥。

　　不答允協會的條件，和平只是眼下的。何時協會糾集起討伐陸澄的超凡力量，何時他就要應戰。

　　林洋也在考慮。

　　——她其實偏向於接受毒島的條件。

　　走到現在，她也只是違逆協會，但從來沒想過對抗協會。

　　雖然摧毀那座女神像恰恰是林洋做的，但當時她可沒有什麽徹底粉碎協會在東方統治的企圖，只是情急之下為陸澄攬下胡鬧的責任。

　　允許協會重立女神像，幻海只是回到了過去的狀態，但陸澄和林家徹底平安了——這不就是她一直以來最大的心願嗎?

　　戰後十六年以來，協會一直保持著外交信譽。林洋相信，這次，協會也會信守承諾。

　　——毒島伯爵的臉上浮現出玩味的笑容。

　　陸澄想，自己這個姐姐強大慣了，沒有掩飾個人心意的習慣。

　　“我想，單單一輪談判解決不了我們之間的分歧了。”

　　陸澄道。

　　如果光他一個人，當然要一口回拒毒島的要求。

　　可現在他還要說服林洋。

　　並且，他還需要一段時間，讓協會徹底打消得寸進尺的念頭

　　——盡快建成天文社，增強自己的勢力。

　　——還有，讓這個毒島伯爵識相，知道什麽是怕。

　　“我們留給陸澄先生充分的考慮的時間——那麽，第二輪談判就在二月，貴國春節的時候吧。”

　　毒島伯爵優雅地起身。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咖啡店一隻黑貓的小爪已經扒在自己的A級手杖上磨爪多時，把名貴手杖上的生肖漆雕磨花了兩隻。

　　——在陸澄的主場，黑貓永遠有先攻權。

　　“呀。我的貓真該死。雪姐，快把這死東西趕走！”

　　陸澄佯怒。

　　——其實，正是陸澄賊喊捉賊，在精神鏈接裡指使黑貓太平發動“小耗”。

　　——“小耗”無法偷走A級品，但可以削弱A級品的部分。陸澄也能從黑貓偷走的那部分摸到這件A級品的底。

　　毒島的女仆藤光向伯爵道歉，對這隻小貓的頑皮疏忽了。

　　“謔！”

　　——她抽出了一口B級刀如電般掃向黑貓太平——刀名“唐獅子牙”，乃古時東瀛遣唐使得唐國獅怪之牙所煉，

　　“喀！”

　　“唐獅子牙”未及觸到黑貓，卻被一口C級波紋刀攔了下來！

　　所謂的趕貓，其實是陸澄指使香雪攔阻藤光斬黑貓。

　　——不過，香雪的紫瞳倒顯出詫異之色！

　　香雪的機體已經被王嘉笙和丁霞君替換成了B級黃巾力士機體，由她本人的意志驅動機體，這機體完全跟得上她B級武人的神經反應，逾越人類的軀殼更可比肩B級巔峰凶獸的物理機能。

　　然而，藤光竟然抗下了她的波紋刀！這蘿莉少女赫然也是一個強大的B級暴力系。

　　“喀喀喀！”

　　藤光的“唐獅子牙”開始變形，猶如活物一般，刀刃處化為雙層鋸齒，鐵齒銅牙般嚼吃起波紋鋼來。

　　“哼！哈！”

　　——這具唐人機關術結晶的機體精微無比，甚至可以模擬唐人煉氣術的經脈。

　　陳香雪發出了原來人身才能發出的南拳之“哼哈金剛怒喝”，黃巾力士的全身勁力跟著從波紋刀轟向藤光！

　　而藤光整個人也像猴子那樣，連翻筋鬥，飛出了凌波咖啡館，落在對街公寓的混凝體牆面，踩出兩個腳印，這才卸走香雪的力士勁道。

　　不過，香雪手中的波紋刀也全部碎裂成片——一半被唐獅子牙吃了，一半超過了吸能極限，崩開——這口瓦邦的寶刀廢了。

　　黑貓太平趁機用“小耗”再扒走毒島手杖上的第三個生肖，達到了自身可轉移的目標靈光物上限，這才跑路，溜上書房。

　　——於是還沒出手，毒島伯爵的這件A級品從十二個生肖跌落到了九個生肖。

　　他微微搖首，睿山授予自己的印可物“淨琉璃寶杖”失去了四分之一的機能。

　　“真是抱歉。您在幻海何處下榻?

　　和公事無關，擇個時候，我上您的私邸賠禮道歉。”

　　陸澄似是痛心道。

　　——他要上毒島一夥巢穴往傷口上撒鹽，順便看看有什麽零元購的好東西。

　　“我就住在A級收容所，與協會的收容物同在。

　　我在那裡敬候您的來臨。”

　　毒島伯爵臉色如常，與藤光告辭離去。

　　——果然是住在A級收容所，那裡有點調查員協會的門道， 的確是陸澄的周知在幻海唯一無法滲透的地方。

　　古拜誕望著毒島的轎車遠去，才向陸澄和林洋道，

　　“你們呀——不要逼我走到那一步。

　　林洋，你的弟弟要是越了界，可不要怪我的拳頭和毒箭像對付培理那樣對付你們。”

　　陸澄想——古拜誕在過去表現的戰力，和沒有主場加持的神軀海山、恩維仿佛。但就是在買賣城主場，那些暴力系也被陸澄滅了。

　　不過，他也不願意真的和古拜誕兵刃相見——他記得古拜誕的袒護。

　　“在協會逼我走到那一步前，我會提前通知古董事，方便你提前離開幻海度假。”

　　陸澄道。

　　古拜誕聳肩攤手。

　　“我還想最後請教您一個問題

　　——毒島還帶了什麽團隊來幻海?”

　　陸澄問——唯獨A級收容所裡面的事情，他不知道。

　　“現在的我已經管不到收容所那裡，全是毒島選的東瀛人。

　　——我只知道包括藤光在內，一共三個超凡人物，都在B級以上。”

　　終究，古拜誕還是對陸澄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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