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羅漢”入山寨。

　　仿佛進的是自家後花園一般。

　　藝高人膽大！

　　這客人快把主人的氣勢都給壓下去了。

　　不過吳亮來這也是為了合作，自然是不會做的太過“火”。

　　···

　　作為貴賓，自然得好酒好菜的伺候著。

　　當今的日子雖然艱難，可那多指的是底層人民群眾，像惡虎溝這種山賊窩，還真不缺這點吃的。

　　尤其對一個組織的“中上層人員”，吃飯問題從來不是個問題。

　　再說了，人家綠林好漢(山賊可不會自稱山賊)也得要臉面呀！能不上好酒好菜嘛~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後，私人時間開啟。

　　······

　　一輪圓月高掛。

　　幽靜的小樹林。

　　“談談?”

　　吳亮都約人家到這裡了，不是談事情又能幹什麽呢?總不會真的只是來喝酒賞月吧......

　　這理由，只要不是傻子都不會信的。

　　四下無人，這是給兩位“首領”私人交易的空兒。

　　“沈兄弟想談什麽?”

　　沙天廣小心翼翼，防備心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反正他感覺“光明會”有些邪性，不要他們點東西他真的有點不放心啊......

　　“沙寨主，明人不說暗話，如今世道艱難，朝廷算是積重難返，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景象。

　　即便這般，我們都不怎麽聽聞惡虎溝有太多欺壓百姓之事跡，即便有，也多不是主寨發生的事情。

　　通過今天的交手，我也清楚地知道你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為這，咱倆乾一杯！”

　　吳亮爽快地拿起人頭大的酒壇，對著嘴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喝酒如喝水，你也可以滴，這度數，跟啤酒差不多吧......

　　沙天廣尋思吳亮的“潛台詞”，一般都是欲抑先揚，接下來是不是就......

　　感覺不太好的亞子，這位光明會的頭頭是對自己有事相求?

　　偷偷摸摸拉自己到一旁究竟是為了何事呢?是做某些“壞事”嗎?

　　天下烏鴉一般黑，他可不相信光明會是真的“光明”，這不是偏見，這是生活閱歷教給他們的“真理”。

　　這酒喝的真是沒滋沒味......

　　還不能不喝。

　　且聽聽這位大爺要說什麽吧。

　　他只是悶喝不語，豎起了耳朵，讓心中保持清醒。

　　這酒一旦喝多了，要是上頭了之後腦袋不清不醒的，隨隨便便答應了人家什麽事情，那就真的不好辦了呀！

　　警惕！

　　“惡虎溝替天行道，乾的是梁山好漢之事，咱們雖目的不同，但求同存異之下，也是可以合作的。”

　　果然有事相求，警告，心中萬分警惕！

　　“沙寨主，我們光明會一開始來此地是想著...如若惡虎溝不是傳聞中的那般，反倒跟我們之前遇到的那般山賊無甚不同，那麽我們就滅了你們。”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這兒的意思，假若自己不給辦事，是不是就打算滅了我們?啊呀呀，可惡，就知道不是“好人”......

　　酒也不喝了，沙天廣仔細地聽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手裡攥的全是汗。

　　緊張！

　　“還好你們真如傳聞中那般，劫富濟貧，不欺貧弱，雖個別行為有所不妥，但大義不失。

　　且寬心，

我們光明會還不會拿你們當做敵人。而且我們另有好處送給你們。”　　吳亮抿了抿嘴唇，朝著沙天廣微笑著說道。

　　而在沙天廣眼中，這是打一棒給個甜棗吃啊，這決計沒什麽好事。

　　必須隱忍！

　　微微低頭，隱藏起目光中的陰寒之色，這決然不能讓吳亮看到。

　　他緊咬著嘴唇，半是冰冷半是淡然地道:

　　“沈先生是想對其它山寨動手嗎?我也明說了，您若是這般做，咱們不一定能合作下去的。”

　　他已經做好了跟吳亮決裂的準備。

　　沙天廣有些提心吊膽。

　　他怕啊，這光明會若真是來山東大殺特殺，他們惡虎溝作為綠林中的杠把子，肯定是要跟光明會對上的。

　　無關善惡，純粹是屁股底下坐哪邊。

　　他們惡虎溝肯定會被擠兌的當對付光明會的主力，最起碼名義上肯定會用惡虎溝的大旗。

　　誰讓他們惡虎溝名聲最亮呢！

　　老實說他真沒覺得光明會有哪裡做的不好，但——

　　大義這玩意它不能當飯吃啊，你說你是正義的，你說你想乾我們就乾我們，當初我們活不下去的時候你們在哪裡呀，不能因為你們舉起了正義的旗幟就不把我們放在眼中啊！

　　不能因為你們是正義的，就讓我們不還手地被你們乾掉吧?

　　真把我們當成軟柿子，那我們這群軟柿子就聯合起來崩碎你的牙！

　　他心中發狠。

　　真若是出現想象中的那種情況，這位高手約他來此是想讓他們做綠林“叛徒”，那對不起了——

　　怎麽著也得跟此人拚了，不管此人比自己厲害多少。

　　他們惡虎溝作為山東綠林的杠把子，平日中得到的好處也是不少，這才養活起這麽多兄弟。

　　正所謂得多大的讚譽就得擔負多大的責任，他們惡虎溝就先跟光明會玉石俱焚了吧······

　　“我明白，沙寨主的擔心有些道理，放心吧，我們光明會是自己乾，用不著你們的。”

　　吳亮有些發笑，他就知道這些山賊欺軟怕硬的本質，雪中送炭?他們才不會乾呢。

　　錦上添花之事都未必乾，怪不得自古以來就沒有以山賊成事者，乾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一點格局沒有，玩個粑粑......

　　當然，他是沒把梁山好漢、隋末英雄那些算作山賊滴。

　　亂世沒有“旗幟”是真走不遠，這無關謊話與否，你連個念想都不給兄弟們，還指望大家給你賣命?

　　利益是必須的，但有時候理想是要在利益之上的。

　　越是黑暗越是向往光明，人就是這般。

　　吳亮有點搞錯了對方的意圖，他是以為沙天廣是個聰明人，他明裡暗裡都在說光明會要跟北方的建奴們乾上一場......

　　至於這事為啥不明著說，一來他以為沙天廣應該能明白;

　　二來這是大事，萬一走漏了風聲，引起了清兵的“矚目”，他畢其功於一役的目標豈不是就變成了鏡花水月，不妥不妥。

　　“你······”

　　沙天廣有些恍惚，這麽強硬嗎?這位爺的意思是打算直接硬碰硬。

　　對自己的力量就這麽自信嗎?不耍陰謀詭計嗎?

　　若是這般，如果不用我們惡虎溝施展一些陰暗手段的話，等他自己碰個頭破血流就是了，好像沒啥問題......

　　“怎麽了?”

　　“沒事，沙某服了，你們光明會果然非同尋常。”

　　“那——”

　　“沈先生別再說了，您想去滅掉那些沒有人性、無惡不作、為非作歹的山賊惡人，我個人是沒有意見的，我就當看不見...好了。”

　　沙天廣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地悲痛模樣。

　　“······”

　　吳亮腦子有些懵，聽沙天廣這意思，我勒個擦，難道自己一直都在雞對鴨講?

　　對牛彈琴耶?

　　為了確定是不是這個樣子，吳亮裝作不在意地問了個問題:

　　“沙寨主，你說這片地方，最近最讓人擔憂的是什麽呢?”

　　“······”沙天廣抬頭看了看吳亮，有點蒙，不就是你們光明會嗎?

　　你強你有理，這種問題......他一直想撂挑子不乾，但慫心的他還是回答了。

　　他自以為這裡可能有些深意是他揣測不到的。

　　於是乎，他只能如履薄冰地、邊觀察吳亮神色邊回答道:

　　“這個嗎...最近最..讓人....擔憂的，應該就是你...應當吧?....應當就是你們光明...會?”

　　見吳亮面色不改，得了，這等高人，控制神色還不是輕而易舉，實話實說吧。

　　“你們光明會就像過江猛龍。你們專門針對我們這些被逼上山的，我們實在是很怕啊！”

　　沙天廣長歎，快刀斬亂麻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

　　吳亮撓了撓下巴，光明會的威懾性這麽強的嗎?

　　感覺也沒幹啥呀?

　　咳咳...

　　心頭一群名草泥的馬兒呼嘯而過。

　　果然，大家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這就尷尬了。

　　太尷尬了。

　　腫麽辦?

　　吳亮眼珠子一轉，搖頭晃腦做作道:

　　“山河破碎啊，風雨飄搖呀！”

　　他對沙天廣說起了這般感慨來。

　　“沙兄弟，此刻我不把你當成山賊首領，你也不把我當成光明會之人，咱們聊聊?你對這天下如何看?”

　　沙天廣心中一沉，一會沙寨主，一會沙兄弟，一會好漢，一會山賊，他忍不住地多想:

　　“難道光明會志在天下?”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難道這才是此人的目的?

　　真龍這玩意，沒到最後，誰知道是誰，就算不成，最後降了也能成為萬人之上的存在。

　　是吧?是了，是了，還真有可能是這般......

　　這是先打算在山東積攢家底呀！

　　手一松，酒壇掉落在地，酒香四散。

　　吳亮借著月光，看到沙天廣臉上那陰晴不定的神色，大體上能感覺出他在想些什麽。

　　“這人不會腦補我想爭奪天下吧?”

　　“壞了壞了，我真不該搞什麽打機鋒的把戲，一個山賊頭子，腦子就這麽點，直說就是了，此時四下無人，也不怕被人聽去。

　　這般直爽漢子，就該直爽些，幸虧有所察覺，不然豈不是坑了自家?”

　　吳亮心裡暗自苦笑，嘴上卻直白道:

　　“放心，沙兄弟可千萬別想多了。不要覺得我志在天下。

　　我知道沙兄弟是個聰明人，如今天下的形勢已然明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闖王李自成大勢已成，中原已經是他的基本盤了，現在虎視眈眈京城。

　　沙兄弟你現在去投靠闖王，或許還能湊個從龍之功呢！”

　　吳亮說的應當是正常人的看法，即便他不這麽認為，這般說話的時候自己都感覺自己有些假，所以最後忍不住的調笑了一下沙天廣。

　　切，凡人！

　　就是這嘴，似乎沒說到關鍵的地方，還不是更讓人誤會！

　　“沈先生說笑了，沙某其實只是個庸人，這輩子就沒多大志向，能照看自己兄弟，守護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足夠了。

　　誰若是敢伸手，我就是拚了命也得把這爪子剁掉。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沙天廣也是爆發了，此刻的雙眼是那麽的明亮，誰都不會懷疑他的決心。

　　他可不想參與這種“天下大事”，什麽從龍之功，難道光明會是李自成的暗子?

　　這手要伸向山東了?

　　他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吳亮，似乎要跟吳亮乾架一般。

　　“當然，當然······”

　　額，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勁。

　　吳亮細琢磨一下，是不是......自己又說錯話了呢?

　　再考驗一個問題吧。

　　你盯我，我也盯著你。

　　他緊緊盯住沙天廣的眼睛，判斷此人之語是實話還是謊言。

　　“沙兄弟認為自己是什麽人?可認自己是華夏兒女?還認自己有炎黃血脈嗎?”

　　來了，來了！

　　“你這話，我真想跟你翻臉。”沙天廣有些生氣。

　　這是什麽混帳話，如果不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打不過，就憑這話，非得跟其拚命不可。

　　侮辱性太強！

　　吳亮長呼一口氣，先是抱歉對不起，接著將雙臂按在了沙天廣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直接又直白道:

　　“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還是說你始終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說你們這地兒最該關注誰，你真的沒明白我的意思嗎?為什麽老往我們光明會身上想，山賊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我們也不見得就動手啊！更何況這是內部矛盾，在有外部憂患的情況下，先解決外邊之事才是正理不是嗎?······”

　　吳亮嘴如機關槍，叭叭叭叭個不停。

　　“言”彈風暴開啟！

　　被吳亮按住肩膀的時候，沙天廣還以為吳亮要圖窮匕見了呢，這肌肉緊繃的差點要動起手。

　　只是——

　　聽到吳亮說的這些話，沙天廣愣了，臉色怔了怔，原來一直都是自己想岔了?

　　這······

　　“啊，沈..沈先生...你......你一直說的是...是..北方那群蠻子?”

　　說罷仰天長歎，雙拳緊握，半閉著雙眼，良久才道:“原來是那群畜生啊！”

　　想到光明會往自南方而來，一直以為是想乾山賊攢家底——

　　沒想到原來光明會真是仁人志士，是得到北方那群畜生又在這邊打秋風的消息才冒著風險趕來的啊······

　　一想到北邊那群玩意......

　　那群家夥，不是人！

　　太殘暴了！太殘忍了！太...可怕了！

　　整個山東，不都被人家肆虐如無物嗎！

　　嘴上再鄙視， 心中還是懼怕的。

　　敢阻攔的都死了！

　　鮮血、黑暗、鐵騎。

　　哭喊、悲痛、狂笑。

　　那一顆顆人頭就是在嘲笑自己這群懦夫······

　　“你真以為我光明會只是喊喊口號?”回神，沙天廣被吳亮從繁雜的思緒中喊出，驚得一身冷汗。

　　吳亮慷慨激昂，目光灼灼地望著沙天廣沉聲道:“看沙寨主這個樣子我就放心了。”

　　“我們來此地，自然是要乾些大事的，正所謂‘機事不密則害成’，雖然事無不可對人言，但現在還不到時候，沙寨主是個聰明人，想必也能猜到些什麽，但最好還是不要跟手下亂說。

　　我不是不讓你相信自己的兄弟，你兄弟可以相信，可你兄弟的手下能相信嗎?這嘴不把上門，那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還請沙兄弟見諒！

　　只是我也想差了，現在必須得跟你挑明了，否則我怕咱們的誤會就深了。”

　　吳亮苦笑，接著繼續說道:

　　“咱們做個交易，我們光明會需要用到你們惡虎溝的人脈關系，我們需要知道滿清建奴們的動向，放心，我不會讓你們乾賠本的買賣，銀子不是問題。”

　　“原來沈先生是針對這群畜生的，早說啊，早說的話我們夾道歡迎。這不能要銀子，我也要為抗擊建奴出一份力······”

　　沙天廣很是興奮，而吳亮也是笑而不語。

　　早說?呵呵噠，說說而已，現在都差點搞差了......

　　人與人的思想是不共通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