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時局混亂世風日下,中央和地方矛盾重重,地方職員紛紛以斂財為能事。安之敦被捕的消息從上海傳到漢口,又從漢口輾轉傳到嶽父冀錦章這裡。不知是喜是悲,失蹤十個月的女婿有了下落,而下落遠在蘇州反省院,縱有營救之心,卻是鞭長莫及,女婿家在涼關村,也就七八裡路程,他想緩緩再將此事告知。
冀錦章愁容滿面去找朱思儉商議保釋事宜,朱思儉說:“這件事不好辦理,這年頭,不沾那個還好說,沾了那個字就難了;或者他的上級和蘇州交涉興許能討個說法。”他招呼管家先生說:“秦叔,叫東院二寶過來,這會兒應該放學了。”秦管家應聲去了。
冀先生說:“就是。這事真格是難辦咧!”他歎口氣問道:“聽說梅兒家女婿犯事了,案子結了吧?”
“了了,這個敗家子,萬貫家產都讓他吸光了,花了300大洋,總算保出來了。”
冀先生道:“唉,可惜咱梅兒哪,原以為嫁到“金格筒”家享福去了,沒想到攤上個料子鬼。”聽得門外腳步聲,兩親家住了聲。
朱力進門落了座,問:“大爺,什麽事?”
朱思儉說:“侄兒近來有空沒有?能不能去一趟太原,找找組織給你姐夫文燦疏通一下。”
“什麽,大姐夫有消息了?”
冀錦章說:“麻煩侄兒了!”
朱力忙說:“不麻煩,不麻煩!正好我要去太原咧?”
朱思儉關心地問:“孩兒,什麽事?”
朱力笑了笑說:“大爺,這事您還是不知道的好。”
朱思儉說:“這孩兒,和大爺還保密。好,你們乾的是正事,大爺不問了。”
說罷,兩親家把請求組織營救安之敦之事托付給了侄兒。這時,秦管家進來向東家交代離石布店的帳務和秋收的一些事宜。朱思儉理家全憑“勤儉”二字,素常他和長工吃一樣的飯菜,家裡用度一切從簡,唯有在子女身上舍得投資。大小子朱旭管理家裡的農田,二小子朱毅培養了經商的本事,三小子朱晨是讀書的料子,就供他讀書。老朱家在聖人堡經營著400畝土地,在平遙有字號,創辦了麵粉公司;本鄉長壽村經營著糧油店;在聖人堡開著藥鋪,去年又在離石開辦了布莊。他寧肯自己節儉過日子,也要花銀子買一個前清秀才的頭銜,一方面是為了體面,從另一個側面也反映了地主階級要在社會上立足,文化人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其實,讓最小的兒子讀書也是為了把祖輩辛辛苦苦經營的這份家業守住、傳承下去。看到親家很忙,冀先生和朱力一並告辭了。
聖人堡學校鬧學潮之後,驚動了當局,暑假期間,梁建華和阮玉蓮被當局解聘了,開學後,幾經周折梁建華又回到了聖人堡學校。朱力此番是要去找省工委,幫梁建華恢復組織關系。朱晨曾在國民通訊社任職,現就職於柳巷大眾書店。太原柳巷是繁華地段,不消一袋煙功夫,朱力在柳巷大眾書店找到朱晨。晚上,朱晨領朱力來到《周刊》社,冀步雲和賴煒瑀都在這裡。一盞美孚燈下,冀步前手裡握著鐵筆伏在鋼板上一筆一劃地刻著蠟紙,屋子裡散發著油墨的香味。這是給太原師范女子學校刻的傳單蠟板,今晚務必打印出來。朱力打開油印箱,拿過一遝刻好的蠟板紙,推動滾子麻利地印刷起來。
冀步雲和賴煒瑀聽到朱力是為安之敦保釋的事而來,幾個人都沉默了。
“篤,篤,篤,篤——篤——”敲門聲三短兩長,
是自己人。冀步雲和賴煒瑀對視一眼,冀步雲開了門。 來人從外間客廳轉過朱漆屏風帶進來一股涼風,朱力感覺寒意撲面,他轉動美孚燈樞紐,讓燈芯亮了些許。抬頭一看,驚呆了:“啊,老郝,郝書記。”
郝青刮著朱力的鼻梁,說:“小鬼,你沒看錯,我,還活著。”
朱力拿廢紙擦掉手上的油墨,緊緊地握著郝青的手,激動地說:“那天,我開了一槍,擊倒一個特務,看見您也中槍倒下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原來您還……。郝書記,您是怎麽獲救的。”
郝青風趣地說:“我還沒有資格見馬克思。”
朱晨說:“老郝,坐!小弟才來太原,什麽也不知。”他對朱力說:“待會兒十四哥仔細和你說道。你不是要給梁建華老師接關系嗎?和老郝說就行。”
郝書記問:“哦?怎麽回事?”
“是這樣的,我們學校有位梁老師幾年前和黨失去了聯系。”
“只要他要求進步,經審查通過,可以考慮重新入黨。”他拿起一張稿紙校對,指出了一處病句。郝書記問冀步前;“這是哪邊的宣傳材料?”
冀步前接過稿紙,把那個病句做了記號,放在一邊。順口說:“女子師范學校。”
“哦,乾完就休息,別累著。”郝書記關心地說。
冀步雲安排朱晨、朱力住到同學的哥哥劉繼成家。哥兒倆聚在一起總有許多話要說,朱晨問詢了一些別後家裡的事, 朱力把學校裡驅逐侯俊以及梁建華等被開除一一作了詳盡的匯報。朱晨聽說老父親又在離石開了布莊,而自己在外工作不能幫一把深感愧疚。
良久,朱晨說:“你身體好了嗎?武部長說,最近有新的任務。”
朱力說:“早好了。說吧,去哪?”
“五台。任五台縣黨的特委和區委委員。”
“閻錫山老家?具體做什麽?”
“這一年來,做教師駕輕就熟了吧,還操你的老本行,以小學教員為掩護。五台縣可是閻錫山的老巢,這是塊難啃的骨頭,這不比你前年在河北蔚縣任特派員了,回去安頓一下,下個月去吧。”
“十四哥,安之敦姐夫的事怎麽辦?”
“這事上級已經得到情報了。那年在北平郝書記中彈沒有犧牲,他被抓進了閻錫山設在北平的警備司令部,後轉到上海監獄,又押解到蘇州反省院,後來趁放風逃出來了。這些都在出獄後審查時記錄在案。”
朱力說:“安之敦也在上海?被捕後也押解到蘇州反省院啦?難道這其中有什麽關系嗎?”
“問題就在這裡,安之敦是郝青被捕十個月後才被抓的。據郝書記說,安之敦在反省院羈押期間叛變了。”
“什麽?叛變?大姐夫?”朱力目瞪口呆,他說:“十四哥,你信嗎?”
“我不信!但是非常時期,我們對任何人都不能輕信。”
朱晨知道特工是絕對保密的工作,他即使有疑慮也不能和朱力說。如果安之敦是冤枉的,北方局必定會聯絡上海共產黨設法營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