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娟站住問道:“麗麗,誰教你們唱的?”
麗麗歪著腦袋,忽閃著大眼睛說:“好聽嗎?娟兒姨,我給你再唱……”
“不用了,麗麗,這歌兒不能唱,以後不準唱了!”
這時彩彩從對門出來了,她喝叫道:“麗麗,不在家看弟弟,又跑出來了?一天到晚在外頭瘋跑,不知學的什麽歌?哪個挨砍刀的教的呀?說!”
麗麗怕挨打,一轉身跑回了家。一個戴繡花扇扇帽的小孩說:“是那個賣貨郎教的,俺們學唱歌,還給了兩塊糖。”
“賣貨郎?”
“今兒還來呢,今天給他唱了歌給俺們三塊糖呢。”小孩子爭著說。
正說著,十字街傳來了吆喝聲:“破布、格絮、爛套子,小孩兒的破帽子,廢銅爛鐵、拿頭髮換針嘞——”
走到五道爺頭,賣貨郎放下挑子搖著撥浪鼓。“卜楞楞楞”的響聲把各家的小孩子們招出,他們蜂擁著圍住了貨郎挑子,孩子們踮起腳尖,用手扒著箱子,眼睛緊緊盯著花團糖豆、各種玩具,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別急別急,都有都有,昨天教的歌兒你們都會唱了嗎?”他抓了一把糖豆說:“來來來,誰先唱?分糖嘍!”
志娟對彩彩使了一個眼神,彩彩過去扒拉開孩兒們說:“你是哪兒的?怎麽沒見過你?”
“買賣人走四方,一回生兩回熟,這不就認識了嗎?嫂子要什麽?婆姨們的針頭線腦,男人們的洋火煙葉子,老婆婆的老花鏡、頭髮套,小孩子的摔炮、起火、琉璃蛋蛋,要什有什昂。”
“不許唱!”彩彩怒喝道。
“大爺,我唱了,給我糖。”賣貨郎把糖塞在小孩子手裡。
“不許唱,拿過來。”彩彩一掌把糖打在地下。
看到小孩子哇哇哭了,志娟忙過來買了一把糖,分給孩子們說:“回家吧,都回家吧,以後想要什麽讓大人買,不要拿陌生人的東西啊。”
賣貨郎嬉皮笑臉地說:“這個大姐聽口音不是本地人,走親戚的?”
“這是俺們村裡的老師,教我們唱了好多歌呢。”
“什麽歌呀?好聽嗎?唱一個。”
“我唱,我唱。”
孩子們爭著唱起來:“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憤怒的吼聲……”
賣貨郎點點頭說:“嗯,這歌兒好聽,好聽!”
“孩子們都回家去吧,去吧。”
上學的上學,回家的回家。吆喝聲斷斷續續留在聖人堡的大街上,賣貨郎擔著挑子走了。
第二天,天剛放亮,在村東路上拾糞的狗兒老漢看見有一群人鬼鬼祟祟衝聖人堡來了。他拐進小巷子抄近道一路疾走來到村長冀光澤大門外:“村長,村長,兄弟快開門!”
村長老婆倒尿盆子聽見了,趕緊打開門栓讓狗兒老漢進來。聽狗兒老漢一說,冀光澤立刻意識到要出事了,他讓老婆通知冀錦章,自己先去村公所應付。
村長剛剛在村公所外站定,狗兒老漢看見的那夥人就到了。
村長迎上去問:“你們是?”
“憲兵隊的。”
“有公文嗎?”
“倒是些母文呢,去,別耽誤我的公事。”長官對部下說:“走,西頭。”
“不好了,快走!”雪雅進來說:“我爸說,怕是走漏消息了。”
志娟正在梳頭,
雪雅一把拉住志娟就往外跑,跑出裡院迎面碰見鼠生日,鼠生日說:“三少奶奶,你們跑什麽?出什麽事了?”雪雅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聽見雜亂的腳步聲跑到門口停住了。雪雅和志娟驚慌失措,雪雅拉著志娟又往家裡折。只見,女眷們躲在門簾裡邊探頭探腦,新姨一襲紅衣,兩眸怯生生地盯著鼠生日,忽聽身後有腳步聲,便退回裡屋。朱毅叼著煙鬥,一撩門簾出來探看究竟。 鼠生日說:“不能回去。女子,走!”鼠生日拉著志娟跑到右手的偏院。這兒是飼養牲口的院子,拉開柵欄鼠生日扒開草料棚的一堆谷草說:“快進去。”
剛剛藏好志娟,鼠生日就聽見正院大門開了。一堆人呼啦啦跑到裡院去搜查,吆喝聲,踢門聲,弄得雞飛狗跳。搜了一圈沒搜著,他們又跑到偏院來。牲口圈外,一大堆牛馬糞早晨剛剛澆了大糞,臭氣熊天。憲兵們看看沒啥情況就想退出去。這時,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說:“搜!仔細搜!”
一對憲兵向左,一對憲兵向右,在牲口圈裡這兒翻翻,那兒捅捅。
鼠生日走過來把高挑的身子彎了,仰著臉問道:“長官,這牲口圈裡能有什麽?出來進的都是些下人,有金銀財寶也不會埋在這兒吧?”鼠生日是出了名的巧嘴。
朱思儉和秦管家、朱旭、朱毅從正院裡過來了。朱毅追著一位留分頭穿著長衫的讀書人說:“先生, 進裡邊喝杯茶吧!”
鼠生日看見是吳德志,便知是他領來了憲兵,心一下子揪緊了。他忙過去賠笑道:“表哥,這是?”
吳德志捂著鼻子,說:“那個太原來的女教師呢?”
鼠生日假裝聽不懂:“女教師?”
憲兵長官過來指著鼠生日說:“你就是鼠生日嗎?嗯,女教師不是住在這兒嗎?”
鼠生日知道是自己說走了嘴,說:“是住在這裡,昨天回太原去了。是吧?東家。”
朱毅趕緊說:“是的,是的,昨天她家裡來人接走了。那個女教師會有什麽問題嗎?”
這時,一個憲兵用槍扒拉著谷草,裡面的志娟縮緊脖子,嚇得大氣不敢出。突然,隨著一聲嘶鳴,那匹圈裡正在吃草的棗紅馬一躍,兩隻前蹄騰空而起,向著人群踢踢踏踏奔過來。
鼠生日提著籠頭喊道:“快閃開,驚了,馬驚了!”原來是鼠生日乘人不備在馬屁股上錘了一棍子,馬驚了。
馬在大院子裡轉著圈兒蹦躂,人們有的跑到牆根底,有的跑到前院和大門口。到攏住牲口,抓人的憲兵已無心在臭氣熏天的場院裡逗留。
朱家在平遙縣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無憑無據把事態鬧大了不好收拾。在偏院裡沒有找到共黨嫌疑人,憲兵隊長叫人又在裡院搜查一遍,無果,隻好帶了一乾人回城交差。
這裡再待下去凶多吉少,朱思儉和冀錦章一合計,天擦黑先把志娟轉移出聖人堡。志娟在涼關村躲了一夜,第二天便買了火車票回到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