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扮成買賣人走到帽兒巷,看見到處有軍警憲兵在抓人貼告示,怕引起注意,便返到北嶽廟,朱晨和步前挑著擔子向左拐進剪子巷,煒瑀和志娟向右拐進靴巷,他們約好出了城在小東門外碰頭。
送走親人和戰友,冀步雲手指熟練地碼著字,啪啪的打字聲縈繞在耳鼓,嫋嫋的油墨味彌漫在指尖,一行行鼓舞人心的文字和他的心一起律動:“為推動全面抗戰,阻止日本帝國主義的魔爪繼續深入我國國土,中共中央將紅一方面軍主力編為“中國人民抗日先鋒軍”東渡黃河,……”
他仿佛忘記了外邊黑雲壓城。此刻,他是戰士,只要一息尚存,戰士就不能放棄自己的陣地。這是一場心理戰,在最不確定的時刻,在白色恐怖籠罩中,讓老百姓看到希望是《周刊》的責任。印完報紙已是傍晚,步雲把報紙送走,回來順便在門左邊的槐樹乾上畫了一個“心”形符,這是和同志們約好的記號,以前從來沒用過,今天第一次畫,步雲感到一陣難過。明天,這兩年苦心經營的報館就要關門了,他怎能不心疼。
藏好打字機,冀步雲提起鏊子把一堆文件和稿紙投進爐膛,鐵爐吐出紅紅的火舌舔著鏊子。
啊?三弟呢?我怎麽把他忘了?他是不是還在成成中學?他手指顫抖了一下,想是被燙著了。火光映照在步雲的臉上,明早走的時候無論如何得想辦法把步光帶上。
收拾行李時,他看見在牆角帆布下蓋著一架黑白鍵盤手風琴,這是步雲從北平帶回來的一件心愛之物。人都走了,夜似乎很長。一切準備就緒,但等天一亮就帶上步光離開太原。
《周刊》明天就到了太原市民的手裡,紅軍東征渡過黃河的消息很快就會在太原、在晉中、在它可能送到的地方傳開,這是一條爆炸性新聞,也是一件直戳閻錫山肺管子的利器……明天應該先回平遙老家看看女兒,順便把步光送回家。步雲想起了女兒,那雙忽閃忽閃的眼睛多麽清澈呀。再過半年應該就學說話了,步雲多麽想聽孩子叫一聲爸爸啊!步雲想,等天下太平了就回老家教女兒識字、唱歌、拉手風琴。
春天才來,花兒已經開了,我美麗的聖人堡,我可愛的家鄉,我親愛的女兒……,印象中,在老家三月花開是絕對不可理喻的物候,管他呢,只要女兒高興。鄉下的花兒開的多麽紅、多麽鮮豔,聖人堡可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片的草地,這麽美麗的花海。
爸爸,這兒有隻蝴蝶。
在哪?
你看呀,這兒,這兒,還有這兒。
呀,這麽多的花蝴蝶,爸爸給文文捉……文文,你在哪?藏起來了?文文,文文,爸爸給你捉住蝴蝶了,你在哪?
步雲捏著蝴蝶翅膀在草地上左顧右盼……
“篤篤,篤篤,開門,開門!”
“起來,快開門!”
步雲騰地坐起來,美夢如煙飄散,唯有不適時宜的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們來了,來的真快。步雲鎮定地穿好衣服,洗嗽畢,披著皮大衣抱起了手風琴,他坐在椅子上敲響了琴鍵。
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
鮮花掩蓋著志士的鮮血。
為了挽救這垂危的民族,
他們曾頑強的抗戰不息。
歌聲伴著琴音擠過門縫,敲門聲戛然而止。劉繼成吃了一驚,步雲還在?
如今的東北已淪亡了四年,
我們天天在痛苦中熬煎。
失掉自由更失掉了飯碗,
屈辱地忍受那無盡的皮鞭。
冀步雲低徊深沉的歌聲與琴音相和,回蕩在太原的子夜,如嗚如咽,如泣如訴。門外軍警們面面相覷, 警備隊長劉繼成聽到同鄉帶著平遙口音的訴說,禁不住潸然淚下。外寇入侵作為有良知的中國人誰沒有切膚之痛?
敵人的鐵蹄越過了長城,
中原大地依然歌舞升平。
“親善”!“睦鄰”!啊!卑汙的投降,
忘掉了國家更忘掉我們。
門外有人竊竊私語:“我們做的這是什麽事啊?”
“唉,可惜,壯士一腔熱血呐!”
再也忍不住滿腔的憤怒,
我們期待著這一聲怒吼。
吼聲驚起這不幸的一群,
被壓迫者一齊揮動拳頭。
震天的吼聲驚起不幸的一群,
被壓迫者一齊揮動拳頭。
“媽的,劉隊長,下令吧,我們不抓了,大不了脫了這身黃皮。”
“隊長,下令吧,我們心裡堵,窩囊!”
“對,我們不抓了,走走走,回去睡覺。”
劉繼成說:“弟兄們,冷靜冷靜,我也不想吃這一碗飯,每天看著自己的同胞死在中國人自己的槍口下,我的感受會好嗎?話又說回來,如果我們不抓,憲兵隊就不抓了嗎?今晚上憲兵去包圍成成中學,我們被派到這邊是他的運氣,我們先把他帶回去,以後呢,就看他的造化了。”
“篤篤篤,冀步雲,開門,我是……”
“哐啷”一聲,門開了。只見冀步雲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副賽璐璐鏡框後邊,犀利的眸子在深陷的眼窩裡如暗夜的星辰閃爍著光芒。他轉身深情地看了看周刊報館,然後鎮定地對劉繼成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