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才麻麻亮，胡豆豆的外婆就起來了。

　　這天她要拿著胡豆豆外爺攢下來的十幾個大銀元拿去街上的當鋪裡當掉。

　　苗苗看病花了多錢，她一概不知，而胡豆豆的外爺呢，信裡面說了，至少給他郵寄兩百元人民幣。

　　並且再三叮囑，當掉的錢務必第一時間郵寄到縣人民醫院去。

　　也便是在此時此刻，胡豆豆的外婆終於知道，苗苗花了那麽多錢，接下來，胡豆豆上學可能就泡湯了。

　　這天早上，胡豆豆的外婆悄悄走出窯子，朝四周瞅了瞅，不見一個人影。

　　隨即又悄悄走進窯子裡。

　　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剪刀，趁胡豆豆還沒醒來，便悄悄走到麥屯背後，一點一點撬開地上的土，再揭起一個小木蓋子，然後，伸手從裡面掏出一卷紙幣。

　　紙幣的外層是用塑料紙一層一層裹起來的，中間用的毛線扎的緊緊的。

　　胡豆豆的外婆一點一點打開那卷錢，一張一張地清點起來。

　　有一元的，兩元的，一角的，兩角的，一分的，五分的等等。

　　很快，三兩下，錢就清點完了。

　　胡豆豆的外婆瞅著那些錢，嘴裡禁不住嘀咕道，“一共十六塊八毛五，十六塊八毛五……”

　　一連念叨了好幾遍，隨即又歎氣道，“還差一部分！還差那麽一部分……唉！”

　　事實上，在胡豆豆來之前，胡豆豆的外婆攢的那些錢準備為自己養老來著。

　　因為她早都看透了胡豆豆的外爺，看透了胡豆豆的舅舅、舅媽。

　　她知道，他們都靠不住。

　　她擔怕哪天她老的不能動彈了，像胡豆豆的十爺一樣，沒人管沒人要了。

　　而她攢下的那些錢，也是磕磕絆絆，很不容易的。

　　事實上，胡豆豆的外婆攢下那些錢，幾乎花去了她好幾年的時間。

　　那期間，大都是碰運氣的，運氣好，有時去雞窩裡能撿到一兩個遺漏的蛋，運氣不好，連續很多天都沒有。

　　於是，就這樣慢慢的，積少成多，把攢下的雞蛋偷偷拿去集市上賣掉，一點一滴攢下來的那些血汗錢。

　　而現在呢。

　　因為胡豆豆上學的事兒。

　　她竟突然猶豫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可是非常堅決的，誰的鬼話都不信，什麽事情都動搖不了她。

　　她對錢的信仰，要遠遠大於相信胡豆豆的外爺，胡豆豆的舅舅，以及舅媽。

　　……

　　就在昨天晚上，她幾乎一夜沒睡好覺。

　　心裡想著的，都是關於那些錢的處理辦法！

　　“我不把這些錢拿出了給豆豆報名的話，豆豆就可能真的念不了書。

　　我要是拿出來給豆豆報名了的話，我老了怎麽辦?

　　我生病了怎麽辦?

　　沒人要我了怎麽辦?

　　我現在還能動彈，能給這個家乾這個，乾那個，還能像個牛羊一樣被使喚……

　　我萬一病倒了——

　　萬一，我老了的話——

　　呃！我遲早會衰老的。

　　老的像老牛一樣，拉不動犁，坐在輪椅上，坐在炕上，拉屎、尿尿……

　　他們會不會嫌棄我?

　　養兒防老，可是，他們都不是親的……

　　……

　　那麽，這些錢怎麽辦?

　　可是我遲早要變老的！

　　……”

　　就這樣。

　　胡豆豆的外婆幾乎一夜未合眼。

　　腦子裡一直想象著那些必然的衰老，

恐怖的遺棄……　　甚至連自己即將成為大街上的乞丐都想到了。

　　可是，自從胡豆豆來到他身邊之後，這些諸如衰老，死亡，乞丐，以及被遺棄的思想便漸漸有所緩解。

　　因為她知道，胡豆豆的母親有可能十年之後才回來。

　　那麽，十年之後，胡豆豆就十七歲了，那時候，如果她還活著，其他人都不管她了。

　　那至少胡豆豆會管的，他會管他外婆的。

　　如果，她還活著的時候癱瘓了，其他人都不管她了。

　　那至少胡豆豆會管的，他一定會管的。

　　……

　　可既就是拋開她的養老問題之後，她也還是要讓胡豆豆上學的。

　　她知道，耽誤了莊稼是一季，耽誤了孩子可是一輩子！

　　她不想看到路上背著書包高高興興，去上學的同齡人中沒有胡豆豆的身影。

　　她不想看到胡豆豆因為不能上學而偷偷的哭。

　　她不想讓她這個小外孫在這個家裡受到任何的冷落。

　　她不止想在精神上鼓勵，並激發他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想在物質上讓他得到滿足。

　　別人的小孩有背的書包，那她也要讓胡豆豆背的起。

　　別人的小孩都有媽媽疼媽媽愛。

　　那她也要讓胡豆豆有媽媽疼媽媽愛——她就既要充當胡豆豆媽媽的的角色，又要充當一個好外婆的角色。

　　……

　　總之，她不想讓胡豆豆在物質的，精神的方方面面氣短。

　　隨著一段時間的相處，她發現胡豆豆越來越離不開她。

　　而她呢，也越來越離不開胡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