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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花飛》第4章 折翼的蝴蝶
  哈哈是村裡的馬倌兒,他是個聾啞人,確切地說,他只是個聾子。出生的時候,他看上去是個健康的男娃子,似乎不聾也不啞,而且哭聲嘹亮。他天生愛笑,吃飽喝足後,即使沒有人逗他玩兒,他也會時不時地咧開小嘴發出“咯咯咯……”的笑聲,所以爹娘就給他取了個喜氣的小名——哈哈。他的爹娘是後來才意識到自己的孩子可能是個聾子,於是他們帶了他到處求醫問藥,最後都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這個孩子先天失聰,無藥可治。哈哈的爹娘成婚多年,他娘卻一直沒有開懷。好不容易懷上了,頭胎還是個男娃子,原本是件天大的喜事,令他們兩口子喜上眉梢。同時他們也成了村裡許多人豔羨的對象,畢竟在農村還是要靠兒子撐門立戶的。真應了那句老話:樂極生悲,如今這兩口子幾乎被這個殘酷的現實給擊垮了,他的母親整日以淚洗面,他爹更是愁眉不展,常常獨自抽悶煙,喝悶酒,沒過多久就染上了酒癮。染上了酒癮後的哈哈爹像變了一個人,動則對婆娘拳腳相加。哈哈他娘原本就因為生了個啞巴而備受打擊,在人前抬不起頭來,不僅沒有得到丈夫一丁點的安慰,而且成了他發泄怨憤的出氣筒,肉靶子,日子過得昏天黑地,生不如死。她也試圖反抗過,可是換來的是丈夫近似瘋狂的報復,她常常被打得體無完膚,甚至好幾天下不了床。哈哈四歲那年,有一天,他回到家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娘。他以為娘一定又是乾活去了或者到誰家串門子了,於是就在院子裡邊玩邊等他娘。可是,直到日落西山,夜幕降臨仍然不見他娘的影子。他爹不知在哪裡喝了大半夜的酒,三更半夜才帶著滿身的酒氣,跌跌撞撞地進了家門,一頭倒在床上就呼呼地睡著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他爹醒來後找婆娘要水喝,發現給他端茶遞水的卻是他的啞巴兒子。他扯開嗓子吼喊著婆姨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哈哈含著淚花兒衝著他比劃了大半天,他終於弄明白,自己的婆娘,昨天晚上根本就不在家。他罵罵咧咧地衝出了家門,瘋了一般在村子的各個角落找著他的婆娘,他四處打問,卻沒有得到任何關於婆姨的消息,最後他不得不接受婆姨已經跑了的現實。

  在人們的眼裡,哈哈是個可憐娃,他因為耳聾,所以聽不到外界任何的聲響,自然也就不會說話了。可是他起初並不知道自己的不幸,因為從他呱呱墜地時起,就處在一個安靜的無聲世界裡,他以為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樣的。所以他並沒有因為這個先天的缺陷而改變自己快樂的天性,他依然像剛出生時那麽愛笑。從某種意義上說,先天失聰或許是上蒼對他的一種偏愛。因為耳聾,他聽不見別的娃娃對他的嘲罵;因為耳聾,在父母歇斯底裡大吵大鬧時,他依然睡得酣暢;因為耳聾,他免受了惡語的傷害與汙染,始終擁有一顆乾乾淨淨的赤子之心。

  失去了娘,這是哈哈出生以來遭受的最嚴重的打擊。那些日子,他像丟了魂似的,整日無精打采,再也不像往常那樣,不管見了什麽人都笑呵呵地打招呼。人們常常看見他孤零零地坐在村口的土梁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日複一日地守在那裡,巴望著能等來母親回家的身影。最後,他終於意識到,他娘永遠都不可能出現在村口,他真的成了個可憐的沒娘娃。村裡的娃娃們一見他就會高聲地唱起來:“沒娘娃真可憐,坐門墩等他娘,等不來他娘淚嘩嘩”。他是個聾子並聽不到他們在唱什麽,仍然自顧自地埋頭走自己的路。

於是有幾個大膽的孩子便得寸進尺,竟撿起土塊或石子兒向他扔過來。這下,可把他給惹火了,隨手撿起根樹枝子,就向那群孩子撲過去,娃娃們發現他來勢洶洶,並不好惹,就四散地跑開了。可是,再見到他時,他們又會故伎重演。哈哈雖然耳朵聽不見,可是他一點兒也不傻,甚至可以說很聰明。他給自己找了個貼身“保鏢”,他家的看門狗——大黃。現在每次出門時,他總是帶著它,遇到娃娃們的襲擊,只要他衝著他們一揮手,大黃就會“嗚嗚”地叫著,像箭一般衝向“敵人”。漸漸地,娃娃們見了他仍然會唱那首歌謠,但是再也沒有人敢向他扔石子了。自此,他和大黃便形影不離,彼此成了對方的影子。  自從他娘走後,他爹失去了借酒撒瘋的對象,雖然沒有再動手打過人,但是卻一天天地消沉下去,不過活兒他還是得去幹的。沒了婆姨可依賴,如果不出去幹活,他們爺倆就只能喝西北風了。可是已經染上了的酒癮是很難戒除的,起初那幾年,他還有錢打極其廉價的散酒喝,漸漸地,就連這種極其低廉的酒他也喝不起了,隻好厚著臉皮去賒酒喝,或者挨家挨戶低聲下氣地討酒喝。就這樣又過了兩三年,在哈哈12歲那年,他終於醉死在了自家的土炕上。

  哈哈當村裡的馬倌已經有些年頭了,雖然已經年近過30,他仍然光棍兒一條,不過他可是個快樂的單身漢。七月的一天中午,他像往常一樣,趕著馬群去水庫邊飲水。他手裡牽著根繩,繩上拴著頭渾身雪白的山羊,山羊身後活蹦亂跳地跟著隻同樣雪白的小山羊。到了水庫邊,他便松開了繩子,馬兒和羊兒們走下河堤,徑自去喝水了。哈哈在水壩邊坐了下來,他知道這些馬兒在喝足了水之後,還會在壩子下面的草地上吃會兒草,打打滾,馬駒子還會在這裡撒會兒歡。他一邊喝水,一邊欣賞起周圍的風景來。在他眼裡,這一片是村裡風景最美的一塊寶地,地勢平坦,視野開闊,水壩波光粼粼,像一塊巨大無比的藍寶石。水壩兩岸是毯子般軟綿綿的綠草地,五六月是“曲曲菜”花盛開的季節,整個河灘黃花朵朵,生機盎然。“曲曲菜”人們也叫它黃花菜,學名蒲公英,是可以入藥的,所以當地的孩子們便把蒲公英花當做了時令美食,嚼起來有股淡淡的甜味兒。六月尾七月初,小黃花漸漸地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小白傘似的蒲公英,它不美但是卻可以被娃娃們當成玩具。輕輕地摘下一朵蒲公英,小心翼翼地放在嘴邊,然後對著它使勁吹口氣,那把“大白傘”立即就分散成了一隻隻“小傘”,高高興興地隨風飄散。當蒲公英也不見了蹤影的時候,遠處水壩兩畔的蘆葦花兒就成片成片地開放了,起風的時候,白色羽毛般的蘆花就會隨風起伏,在水畔掀起一波波的“白浪”。當下,正是麥收時節,遠處水澆地裡的麥子已經泛黃,但是離收割還有些日子。現在,農民們正忙著收割更遠處山上旱地裡的麥子。村子裡幾乎所有的青壯勞力連同能撿拾麥穗的娃娃們一起傾巢出動,在天麻麻亮的時候就坐著馬車或者驢車,沒有車子可坐的人們就三五成群地步行向山裡進發了。在這些日子裡,留在村裡的就只剩些老弱婦孺了。突然,哈哈的目光被水壩上的什麽東西給吸引住了,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向水壩走近幾步,仔細地看了看,這下他看清了,分明有個人正躺在那裡。他三步並做兩步上了水壩!近前一看,發現一個長辮子女子臉朝下倒伏在那裡,這個女人肚子很大,懷著身孕。身旁有一個不大的粗布包袱,上面沾滿了灰塵。哈哈蹲下身子,伸手試了試女人的鼻吸,還好,人還活著,只是暈了過去。哈哈先笨手笨腳地把女人翻了過來,讓她仰面躺著。然後,他慌忙從背上取下隨身背著的軍用水壺,擰開壺蓋,掰開她的嘴,給她喂了點水。見她仍然沒有醒過來,就伸出拇指按在她的人中穴上。女人終於蘇醒過來,她吃力地睜開雙眼,看了看哈哈,就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肚子,她費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就又昏了過去。這時,哈哈才注意到,女人身子下面濕漉漉的一大片,恐怕是羊水破了。“難道這個女人快要生了嗎?”哈哈顧不上多想,救命要緊,這可是兩條人命啊!可是舉目四望,周圍除了他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他背上水壺,一路狂奔向村裡跑去。所幸水庫離村子並不遠,沒過多久他就跑回了馬廄。衝進自己住的那間小土房,他從一個小鐵盒裡取出幾粒冰糖放進軍用水壺裡,又拿起暖水瓶往壺裡倒了些開水,麻利地擰緊瓶蓋。然後,抱起自己的鋪蓋卷衝出房門,他在草料房邊的一架破舊的人力車前停了下來,把鋪蓋鋪在上面,然後拉起車子就向水庫跑去。

  哈哈再次來到女子身邊,發現她依然昏迷不醒。他連忙晃了晃水壺,然後擰開壺蓋給她喂了點糖水,他猜測女人一定是給餓暈過去了。糖水很管用,過了一會兒,女子再次睜開雙眼,嘴唇動了動,兩行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哈哈沒費太大力氣就把女人抱了起來,把那個小包袱當做枕頭墊在她的腦袋下面。忙亂中,也顧不上看他的馬兒和羊兒一眼,拉起車子就往村裡跑去。

  七月的驕陽炙烤著大地,哈哈汗如雨下,氣喘如牛,卻不顧一切地一路狂奔。終於進了村子,幾個在路邊玩耍的娃娃不知發生了什麽,就又喊又叫地一路追隨著他進了馬廄的大院子。他把人力車停在自己的小屋子前,抱起女人,把她放在土炕上。生火已經來不及了,他盛了一碗早晨吃剩的面糊,往裡面放了幾粒冰糖,又兌了點開水,小心翼翼地給女人喂了起來。

  一碗糊糊下肚,女人的臉色活泛了起來,她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嘴唇蠕動著不知在說些什麽,哈哈手忙腳亂地充著她比劃了一通,她終於明白他原來是個啞巴。於是她失望地把頭扭向一邊,眼角就又迸出了淚珠兒。過了一會兒,她咬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她伸手拿過自己的小包袱,解開後,從裡面取出一卷白色紗布,展開紗布,哈哈一眼就看到裡面裹著的是一把精致小巧細長的小剪刀,和一把似乎很鋒利但同樣小巧的小刀片。 他一頭霧水地盯著這亮閃閃的小玩意兒,不知道她要用它們來幹什麽。女子強忍著劇烈的疼痛,指了指案板上的暖水瓶,又指了搪瓷盆做了個倒水的動作。哈哈心領神會連忙倒了半瓷盆開水端了過來,放在女子身邊的土炕上。女子顫抖著手把剪刀和刀片放進水盆裡,難以忍受的劇痛讓她縮成了一團,她揮揮手,示意哈哈趕緊出去。哈哈知道女子馬上要生了,他慌忙轉身帶好門走了出去,一出門他就撒丫子朝最近的老王家跑去,他知道王奶奶在家,而且她以前也給別人接過生,在這方面是有經驗的。

  當他領著走路一步一扭的小腳老太婆王奶奶走進馬廄的院子時,迎接他們的是嬰兒嘹亮的哭聲。“哎吆,已經生了!”王奶奶拎著個黑布包兒加快了腳步。“嘭”的一聲,門關上了,哈哈被關在了門外,他搓著兩手焦急地在門外守候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王奶奶打開門從裡面出來了。哈哈立即走上前,衝她比劃著詢問母子是否平安。王奶奶咧嘴衝他笑了笑,露出滿口的黃牙,又豎起大拇指衝他比劃了一下,就兩步三搖地離開了。

  哈哈理了理衣襟,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了,然後他又緊緊地關上了房門,他知道剛生完娃娃的女人最怕受涼。屋子裡靜悄悄的,除了炕上多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外,一切又恢復了原狀。女子疲倦不堪沉沉地昏睡著,身邊繈褓裡的孩子也正睡得香甜。哈哈端詳著孩子的小臉,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他後來應她母親的請求,給這個男娃子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小河,學名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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