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櫻跟著海叔回到家,發現鄰居們已經幫忙把一切安排妥當了,連她的孝服都已備好。
裝著媽媽的棺材就放在屋子中央,周圍圍著幾個火盆,裡面燒著紙錢,屋子裡煙霧繚繞,有些看不清人影。
她們一家在這裡從來沒有什麽親戚,和鄰居們關系也都一般,突然有這麽多人圍在媽媽的棺槨周圍,路櫻很是詫異,她原以為這一切都會是很淒涼的,沒想到還在這悲中透露著些喜慶,連身在其中的海叔看起來也沒有那麽悲傷了。
看著圍滿花圈的棺材,路櫻扭頭向海叔小聲說道:“我想看看我媽。”
“她一直想你記著她最好的樣子。你知道的?”
“嗯。”
“你媽這輩子受了太多苦了,只要你能好好的,她就心滿意足了,你知道的。”
路櫻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她首先想起的是媽媽那次飯桌前嘔吐的黑血時的痛苦神情,這些都是媽媽不希望她記住的東西。
“這樣,你先在這裡休息下,我去找些吃的給你。”海叔似乎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走了。
“好。”
這天裡接下來的時光,海叔都一直在人群中穿梭忙碌著,周到有禮地照顧著前來吊唁的各種客人。路櫻很感激他,如果此時沒有他,自己一個人可能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她一直沒有哭,說不出有什麽傷心的,也許是她已經花太多時間來接受這個現實了,再沒有多余的情緒用到這場葬禮上。
夜幕降臨,人群漸漸疏散,最後只剩下她和海叔守在靈柩前了,當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下來,路櫻好像聽到棺材裡傳出了呼吸聲,她很想站起來,揭開棺材蓋,然後發現裡面的媽媽還活著,還在呼吸。所有人都搞錯了,他們都搞錯了。
可是理智限制她沒有這麽做,媽媽還活在棺材裡,這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她還是靜下心來,仔細聆聽周圍的聲音,小心地分辨著,卻再也聽不到棺材裡傳出的呼吸聲了。
是啊,死而複生是不可能的,可她自己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那媽媽呢?她會不會也帶著這一世的記憶在某個人身上複生,那樣的她還會回來找自己嗎?會來再見一面嗎?
到後半夜,路櫻有些熬不住了,海叔讓她先回去睡了一覺,明早再一起送媽媽。
這天夜裡很涼,也許每一個深夜都是這樣寒冷的,路櫻站起來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周圍的冷氣好像就在這瞬間侵入了她的肌骨,讓她覺得如墜冰窟。
火盆就在她腳下,她卻感覺不到那裡傳來的溫暖,只有從後腦杓直到脊椎骨的寒冷。
海叔仍坐在火盆邊,時不時往裡面扔一點紙錢和炭火。路櫻站起來,頭一次居高臨下地看他,突然發現了他的蒼老,他頭頂中央的一圈白發,還有他微微顫抖的手。
路櫻沒有哭,可眼皮卻已經酸腫難耐,重得睜不開了。在床上躺下,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她聽到媽媽的聲音在呼喚她櫻櫻,她回想起了很多小時候忘記的事情,想起了媽媽淘氣地喂她吃雪糕,就在她唇邊一滑而過,隻留下一點點融化的奶油和一絲清涼。想起大夏天的傍晚,她小小的身子站在小小的木盆裡,媽媽把水澆到她身上,給她洗澡。這些因為時間過去太久而消失在記憶裡的事情,在這個晚上,都沒有章法的跑進她的夢境裡,她甚至還能感受到那時候雪糕和水的冰涼觸覺。
路櫻一晚上沉迷在這些夢境裡,不知不覺中不斷湧出了太多眼淚,沾濕了半個枕頭。
第二天一早醒來,眼睛比昨晚的更酸疼,看著濕漉漉的枕巾,路櫻心裡仍不覺得悲傷,只是有些茫然無措,和一種四顧無人、煢煢孑立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