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後,每每心煩意亂之時,我就會去去那個安靜的小公園,聽聽那個糟老頭念出一段段或無聊、或有趣的順口溜。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汪錦程,汪錦程穿著一套輕薄寬松的運動服,穿著一雙網球鞋,一如往昔在我腦海中最深刻的印象。
“李想,等畫展結束,我就去戒毒所。”汪錦程微笑著對我說,他的笑容洋溢著青春的活力,散發出了青春的光彩。
可老天爺總是愛捉弄人,專家檢測鑒定表明,《夕陽下的少女》這幅畫作中的“夕陽”,染料中含有少量的血液,而這些血液正是來自汪錦程。據知情人透露,汪錦程為了讓畫作達到自己理想中的最佳效果,從自己的手腕處滴下了幾滴血液。鋪天蓋地的謾罵聲隨之襲來,汪錦程從此成了“反人類”畫家。在汪錦程出現的地方,有人用惡毒的語言攻擊他,有人用臭雞蛋砸向他,更有甚者用石頭扔向他。
汪錦程終究是無法從毒品帶來的幻想中走出來,那一天,他對著自己的頸動脈處注射了大量的海洛因,陷入了一種狂熱的狀態,慢慢的變得瘋狂,以至於出現了嚴重幻覺。他聲稱看到了李夢,不顧一切想衝出去,汪叔和阿姨擋在身前,極力阻止他,他的情緒徹底失去控制,他衝進廚房拿起菜刀,對著汪叔一通亂砍,接著又對著阿姨砍,阿姨不停的哭,嘴裡不停喚著孩子,他似乎恢復了一點人的意識,扔掉手中菜刀,衝了出去。汪錦程如酒醉一般搖搖晃晃跑向公路上,一輛疾馳的汽車迎面撞來,他像一個皮球一般高高拋起,然後又重重落了下去,只是不再彈起了,他就此結束了自己二十八年,充滿爭議的一生。
我趕到案發現場的時候,交警已完成清理工作,現場只剩下包裹著白布的兩具屍體,以及一個坐在地上泣不成聲的女人。這是一場沒有告別的離去,隻留下一個失去兒子和丈夫,痛苦的女人,我不知道時間能否抹去她心裡的傷痛,但我知道毒品已經讓這個家庭徹底失去了光明。
在汪錦程的遺物中,我看到了一頁紙,紙上寫著一段話:媽媽,我是您新生的孩子,您一直渴盼著我長出新的思想,長出新的智慧。可當有一天,我真的長出了新的思想,新的智慧,您卻拋棄了我,拋棄了您的孩子。
時間是世間最無情之物,他讓父親的額頭滿是皺紋,他讓母親的青絲變成白發,也讓我們失去了青春年華,回首過往,早已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熱鬧的都市,喧嘩的人群,掩蓋不了我的哀傷。這個城市很大,大到我如同銀河中的一粒塵土,可這城市似乎又那麽小,小到我再次見到了胡少波。胡少波遊走在大街上,目露精光,好像一隻餓急的野狗,在尋找獵物。看到我的時候,他特別激動,就像看到了一塊到嘴的肉,他馬上搖身變成了狡猾的狐狸。
胡少波在冷風中搓著手走了過來,露出了極度難看的笑容,熟練的說道:“李想,我沒錢吃飯了,能不能借我三百塊錢,我明天就能還給你。”
“胡少波,你之前說過你會理發,幫我理個發吧!”我說,“我去借把理發刀。”
胡少波只是愣在原地,什麽話也沒說。我走進附近的理發店,給了店主一百塊錢,借用了梳子、理發刀等理發工具。我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靜待著一切的發生。這或許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幫人理發,如同施了魔法一般,他給我修理出了一個漂漂亮亮的光頭。
我遞給他三百塊錢,“這是你的勞動所得。”我說。
他只是愣了一瞬間,接過了錢,興奮的向不遠處彩票店跑去。
後來有一次,我路過一個充滿惡臭味的垃圾場,看到一個人,衣衫襤褸,頭髮凌亂,全身髒兮兮的,我依稀覺得有些眼熟,我捏著鼻子快速的走了過去,後來想想,那個人或許是胡少波吧。之後,我便再沒有見過他,只是每次看到老陳的時候,他都要喋喋不休一番,把胡少波的祖宗問候一遍遍,反覆念叨著胡少波欠他三百塊錢。某次聽新聞,聽到某流浪漢在寒冬中凍死在了垃圾堆中,最後被野狗啃食掉了,我便一陣發冷,那些人裡或許也有胡少波吧!
汪錦程確切的是死掉了,胡少波或許也死掉了,我沒有掉一滴的眼淚,我隻記得春雪看見我那個光頭的時候,捂著肚子,笑出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