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入冬,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北方的冬風很猛烈,就像暴躁的中年男子,南方冬天是濕冷的,風很細,如冷豔的美人,很會見縫插針,像水一樣從衣物中滲透下去,即使包裹得再嚴,猶如“粽子”,冬天的風也會像針一樣直往袖口、領口扎進去,使身體感到陣陣寒意。
“李想,怎麽不直接搬過來住?”胡少波翹著二郎腿,吞吐著煙霧說,“這裡雖是集體宿舍,髒亂差,但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每月交幾百塊錢,你花那個冤枉錢租房子是何必呢?”
“我租房子住,隻為圖個安靜,平時好寫點東西,倒是你,不要再花冤枉錢買碼了,賭博是發不了家的,只能落得個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希望你不要賭了。”我歎了口氣說。
“不賭是不可能的,我哪怕是斷氣的時候也要賭上最後一把。李想,有沒有看今早的頭條新聞,你可不知道,老刺激了。昨晚,一個女人,在自己身上澆滿了汽油,就站在鏡州巴訊科技大廈的門口,點火自焚,”胡少波激動的說,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竟比劃了起來,“那個婦女死的可慘了。”
聽的我是心驚肉跳,我的心劇烈的震動著,久久難以平靜,真是匪夷所思。
“李想,你還是經歷的事少,這點事就把你嚇到了。”胡少波說,隨後哈哈大笑了起來。不知怎麽傳來了一陣保安隊長訓罵保安的聲音,那聲音十足的像希特勒怒吼下級士兵,語氣中充滿了火藥味,好像在說,你如果不往前衝,我給你一顆子彈。
胡小波憤怒的說:“奴隸性,這群人真是該死,不懂得反抗嗎?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這時候一個光頭搖晃著腦袋走了過來,這是老陳,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油光鋥亮的腦袋在燈光下映出一道白光,說道:“小胡,小李晚上一起喝一杯。”
外面風中已經夾雜著絲絲細雨,盛情難卻,便留了下來。約半個鍾頭,兩瓶白酒,三五個小菜到位,酒三杯,菜五口下肚,開始有幾分醉意了。
“胡少波,這幾年有沒有什麽心得體會,給我們分享分享。”我故意調侃道。
“李想,還真有,這人呀?不是你影響了別人,就是別人影響了你。你看那麽一個賣舊書的老頭,天天編順口溜,居然影響到全城人,現在咱們鏡州市可是刮起了一股順口溜熱潮,你看,就連王成鳳那個土鱉都念起了順口溜。”胡少波雙臉通紅,滿口酒氣的說道。
“你昨天可不是這麽說,你昨天可是一口口王總好,一杯杯敬酒。”我調笑著說。
“別人現在有錢了,那時候人那麽多,總得給他幾分顏面吧!這古話說得好,有人坐轎子,就得有人抬轎子。只有坐轎子的人,沒有抬轎子的人不行,只有抬轎子的人,沒有坐轎子的人也是不行滴。”胡少波說,流光溢彩間,幾分得意。
“要不,咱們今天也來編編順口溜。”我說。
“好!好好!”一直喝悶酒的老陳總算說話了,聽我一說,竟鼓起了掌聲。
“李想,你最有文化,你先來……”胡少波說。
我喝的幾分迷糊,望著窗外燈紅酒綠的都市,歎息了聲,念了一段:
酒菜越來越豐,衣服越來越花。
車子越來越靚,房子越來越好。
用度越來越大,債台越築越高。
老陳抓耳撓腮,想不出來,便喊到:“婆娘,快出來,幫老子想個順口溜。”只見從裡側門出來個中年婦人,
穿著黑絲襪,濃妝豔抹,真是讓人不忍直視。婦人出來後,便明白了所以然,也沉思了起來。老陳似乎來了靈感,帶著幾分得意念道: 小酒越喝越多,香煙越抽越猛。
睡覺越睡越遲,飯菜越吃越少。
腸胃越來越差,身體越來越糟。
婦人這時候似乎也想出了順口溜,笑著說:“我念出來,你們別笑。”
“你盡管放心大膽的念,沒事的。”老陳說。婦人便念了段:
脂粉越來越濃,穿著越來越少。
美顏越用越多,絲襪越來越薄。
幸福實在難找,當第三者插腳。
老陳眉頭一皺,我和胡少波都已笑彎了腰,胡少波直捂著肚子笑,由於是五短身材,活像是遊戲中的忍者神龜。只聽婦人怒氣衝衝的對胡少波說:“你再惹我,就把你第三條腿給打斷。”老陳哈哈大笑說:“他那玩意只能稱得上第11根腳趾。”這剛入口的酒,便噴了一桌。
胡少波說:“我編的這段更有意思,你們聽聽:
世界越變越快,真愛越來越少。
情人越來越多,少女變成大嫂。
老婆還沒有找,家夥提前變老。”
剛一說完,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歡笑之聲。慢慢的三個人越喝越多,漸漸的幾個人由狂言壯語,變成了瘋言瘋語,最後變成了胡言亂語,老陳雙目無神,呆滯的目光忽而恢復了神采,說:“在這個城市,我已沒有什麽指望,現在年紀也大了,能多賺一個月的工資是一個月的工資,再過幾年可就沒用囉!”胡少波喝著喝著就哭了,痛哭流涕,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直安慰著他。
“少波,一切都過去了,是時候開始新生活了。 ”我安慰道。
“李想,如果當初我沒做錯事,那該多好呀!那樣我就不會失去芳芳了,是我糊塗呀!”胡少波說,此時的他已滿臉淚痕,聲音哽咽,“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那該多好呀!可惜不可能了。”
“不,浪子回頭金不換,振作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說。
“如果當初她家裡不要那麽多彩禮錢,該多好,二十萬呀!你也知道我家裡窮,不可能拿出那麽多錢的,那時候我才剛畢業,為什麽不能給我幾年時間去工作,去攢錢呢?為什麽不能給我這樣的貧寒人家的孩子,哪怕是多一點點時間,多一點點希望……”胡少波的內心已徹底崩潰,趴在酒桌上,儼然已痛不欲生。
在回來的路上,風特別大,寒冷的風好像有眼睛似的,拚了命的往衣服裡鑽,我冷的瑟瑟發抖。在寒風中,我一直在想,為什麽越來越多像胡少波這樣的年輕人,他們把一切都看明白了,卻又永遠的陷在生活的泥沼中無法自拔。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大城市打工,他們似乎永遠待在社會的最底層,每日省吃儉用,隻為存那麽一點錢。可能對他們而言,最值得高興的就是發薪水這一天。他們是那麽可愛,發了薪水後,他們把錢寄給了在遠方的家人,自己依舊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他們是多麽可悲,發了薪水後,他們盡情的用酒精麻痹自己,去夜場所放縱肉體,以此填補自己空虛的靈魂。我突然想到了小秋絕筆信中的一個詞“靈魂得救”,也許最大的悲劇不在於靈魂能否得救,最大的悲劇是一個人已經失去了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