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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莊稼》第35章 賀欣水的私心
  兩個隊長的私密小會,在時不時煙來煙去的寒暄中,持續了近一個多小時。賀欣水隨手掏出的一包煙抽完了,空癟的煙盒揉搓一團撂在炕桌中央,皺巴巴的油光表面兜載著昏暗的燈光,顯得寂寥而落寞。李偉功始終沒有掏出自己的煙盒,他總是從胸口內側兜裡摸出一隻或者兩隻煙卷,變戲法一般,順手而熟練,

  賀欣水眸一眼拋棄的煙盒,肉疼。

  靡費了二十根帶把香煙,揚撒了一個多小時的吐沫星子,問計李偉功,此刻依然毫無頭緒。

  “老李,別藏著掖著了,怎麽個分法,你肯定心裡有底?”賀欣水有點不耐煩。“痛快一次,成不?”

  李偉功手摸胸口,捏一捏,沒有繼續掏出煙卷。不知不覺間,他的煙也抽完了。

  作個總結,今夜的小會,實際上隻確定了一件事:包產到戶大勢所趨,降臨臥崗指日可待。

  但是,至於怎麽個包乾法,李偉功確實心裡沒底,這事太大了,不是他一個小隊長能妄揣上意的,出了這個隊,他只是台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主政隊務這麽多年,李偉功對自己在整個序列裡的位置有自知之明。他只是一個不定期間歇性脫產幹部,不是完全脫產端了鐵飯碗的那種。

  泥糊的飯碗,經不起摔,捅了簍子,跌地上,就再無可能複原滿血了。

  之前他面對村民三番五次的言語刺探總是緘口不言,擔心禍從口出,不可回旋。

  賀欣水夜訪,李偉功只能確定自己之前的疑惑得到了有力佐證,至於下一步“怎麽包乾”,他是有點想法的,但是不能說。賀欣水耳朵招風,嘴巴也大,芝麻大的事經他嘴巴一捯飭,就變成了西瓜大。

  如果他現在不加慎重,明言心中丁點籌劃,賀欣水定會言聽計從。沒麻煩,賀欣水大可隱瞞出處,竊取他的思路矯正自己的威望,這也沒什麽;一旦有事,這個口無遮攔的“賀大嘴”,肯定會驢頭一縮,把他貢獻前台,置於風口浪尖之上。

  禍水東引,賀欣水無師自通。

  這家夥把一些隊長和村民晾在乾岸上、扔到水裡面的齷齪事,不是一次兩次了。他主政的隊之所以被戲稱“開會沒人說”,多半就是因為,嘴快的村民本來是針對議題暢所欲言,結果卻落下把柄,成了肇事的端首,惹禍的椽頭。

  李偉功心有顧慮,還是委婉逐客吧!

  “老賀,你先別急,上面的指示還沒下來,我們在這裡逼叨,也弄不出來啥結果來!”李偉功呵呵一笑,虛與委蛇,“指示下來了,該怎麽乾就怎麽乾!”

  “問題是,報紙上都登了,我們要有個先手,別到時候措手不及了!”賀欣水焦躁的抻手抓過桌上的煙盒,捏摸地嚓嚓作響。

  賀欣水顯然有所圖謀,只是不明說。

  李偉功直言點破。“老賀,你不會是為自己踅摸好了幾畝好地,還是擔心一旦包乾,你這隊長就當不長遠了?”

  賀欣水猛然抬頭,瞪大眼睛盯著李偉功。“我貪戀個隊長做啥呀?一年到頭馬不卸鞍驢不卸磨的忙,也就圖個肚兒圓!”

  李偉功呵呵一笑,“這麽說,你是打地的主意了?”

  昏暗中,賀欣水哂笑一下,“你難道不是這麽盤算的?”

  李偉功一下子明白了,老賀是揣著釘子找鐵錘來了,他心裡早有盤算但又不確信,隻好找他這個“隊長中的隊長”問策來了。

  想來,也情有可原。老賀能當隊長,

也是公社沒辦法,矮子裡面拔將軍,勉強委任。這麽幾年下來,隊裡管理混亂,隊裡人多有怨言,滑頭老油條滾雪球人數漸多,實誠老實的也慢慢懶散,老賀無計可施,久而久之乾脆放任自流。公社鞭長莫及,下派的駐隊幹部都快成五隊隊長了。  老賀不得人心,無可挽回,隻好趁著最後的關口,為自己謀算幾畝一類地,給自家凶悍的婆娘一個交待。

  最初聽聞包乾訊息,李偉功設身處地,的確也有過這些念頭,但是一看那面牆上的光榮榜,很快掐滅這些下虧村民、上愧公社的不良心思,心心念念隻想,不管他這個隊長何去何從,還是要站好大集體最後一班崗,藉此無愧於幾十年如一日的公而忘私,和上敬下尊的堅實威望。

  “老賀,時候不早了,夜黑路又不好,散了吧!”李偉功直言。

  賀欣水沒有尋得良策,似乎今兒個也不可能逼迫李偉功口吐芬芳,只能作罷:

  “老李呀,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老賀但凡有正事找你,你就把嘴閉得像是葫蘆一樣,算了,我自己琢磨吧!”賀欣水灰心喪氣。

  兩人一時無話。

  老賀手撐炕面,輕抬屁股,一個轉身,兩隻襪子像是破布的臭腳繞過炕桌,背對李偉功坐在炕沿上,眼望望黑咕隆咚的房頂,腳片子摸索著穿鞋。

  李偉功迅速下炕,替已經走到門口的老賀挑起門簾。

  賀欣水側身一閃出門,李偉功方才想起拿個手電筒。

  “老李,別麻煩了,今晚有月亮!”賀欣水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李偉功隨後出門,看到批了一身清冷月光的賀欣水垮下肩膀的背影,喟歎一聲。

  ………

  送走賀欣水,李偉功轉身進門。

  看到廚房裡還亮著燈,就吼喊一聲,“江雙,去睡覺了!人走了!”

  沒有回應,李偉功推門進屋。

  婆姨坐在炕頭納鞋底,兒子趴在燈下在看書。

  見李偉功進屋,兒子紋絲不動,婆姨抬頭,“老賀走了!”

  “嗯!”

  看到兒子聚精會神的樣子,李偉功說:“白天看去,瞅這麽近,不怕眼睛近視呀!趕緊睡覺去,明天還得上工!”

  李江雙極不情願仰起頭,嘟噥道:“這才幾點呀?”

  “幾點?”

  李江雙手在炕裡摸出一個鬧鍾,看一眼:“十點不到!”遂又調整爬姿,繼續看書。

  明早依然是午後上工,這會上炕的確有點早。

  李偉功沒再理會兒子和婆姨,轉身出門。

  冬天的月亮很高,灑下的月光並不明亮,李偉功站在院子裡,看看投在地上模糊不清的身影,若有所思。

  大包乾是鐵板釘釘了,賀欣水雖然隻為自己圖謀,但是他說的沒錯,應該早作打算,即便是上面的文件沒下來,也應該聞風而動。

  等靠要的作風要不得,身為隊長,事先謀劃,成竹在胸才是李偉功的做派。

  每有大事,或者心裡沒底的事,李偉功總會和安必道討論相商。

  行之有效的方法,都是吐沫星子泡大的。

  一念至此,李偉功快步出門。

  院門咯吱一響。

  廚房傳來婆姨的聲音:“去看看,誰來了?”

  “我爹在院裡,盡喊我幹啥呀!”兒子語氣怨忿。

  聲音隱晦,李偉功似有耳聞也不回應。關好院門,邁步向街面中腰段的會議室那邊走去,安必道的院落就在會議室旁邊。

  冬天的街面和冬天的月光一樣清冷,若是夏天,這個時節,肯定有頑皮孩子在街面上捉迷藏或者一群婆姨漢子跳繩,村口那個簡易籃球場上也會傳來嬉鬧聲。

  街面上闃寂無人,偶爾有院門咯吱響,後院的狗就附和叫幾聲。

  轉眼就到了安必道家門口,貼著門縫,能看到窗口有燈光泄漏。

  李偉功握拳擂門。

  李偉功敲了一下,就停住了。

  幾聲狗叫傳來,他愣住了。

  煙囪之事,三羅子是坦誠相待了,老安這邊似乎還停留在僵持階段。這幾日老安還是有意躲避,不給他當頭對質的星點機會。

  突兀來訪,老安必定會讓他吃閉門羹。

  正躊躇是繼續敲門,還是回頭再說,門內傳出一個怯生生的女孩聲音,

  “誰呀?”

  老安的三閨女。

  “是我,開門!”既來之則安之,李偉功大聲說。

  “你是誰?”小女孩腳步停歇,小大人的口氣。

  “……”

  “你是誰?我爹說了,不能隨便給人開門!”小女孩固執追問。

  “我——你李叔!”李偉功面目一僵,語氣稍含了火氣。

  “哪個李叔呀?”

  小女孩明顯有點不耐煩。 說來也是,村裡有好幾個李姓叔叔,她的確無法斷定這個粗聲野氣的嗓門究竟屬於哪個李叔的。

  李偉功拳頭抵門,用力錘推了幾下,外面門栓嘩啦嘩啦直響,狗叫聲密集,此起彼伏。

  李偉功不禁高聲說道:“三丫,開門,我是李偉功,——隊長!”

  “哦——”小女孩沉吟片刻,說道:“李叔呀,你等會,我看看我爹睡著了沒有!”

  李偉功心想,今晚一定得和老安說道說道了。便緊裹一下棉襖,挺直腰杆,站在門口,等候小女孩探看回返。

  沒有聽到腳步身,李偉功嘴角抽動一下。

  俄頃,感覺時間上夠了,就大聲問,“三丫,你爹說他睡了沒有?”

  “睡了,我爹說他睡著了!”小女孩脫口而出。她站在門道裡沒有動彈過,一個愣神就著了李偉功的話套。

  “三丫,快開門,你站在院子裡不冷呀?”李偉功聞聽裡面似乎有低語聲,不覺了然於心,催促小女孩開門。

  半天不見動靜,李偉功犯倔勁了。

  “三丫,你去給已經睡著的你爹說,要分地了,他是要一號條田的地,還是要西果園邊上的地?”李偉功再次推搡一下門,正色道:“我走了!”

  李偉功原地踏步幾下。

  門內立馬傳來蘊含怒氣的稚嫩童音,顯然不是針對李偉功的。

  “要說你去說去,破煩死了!”提線木偶罷工造反了。

  伴隨著陣陣漸漸勢弱的腳跟搗地嗵嗵聲,裡面的門栓哐啷一聲,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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