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軻剛才從出手之時,到現在,一直都是全身心的跟對方戰鬥,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來到自己身邊。
其沉著冷靜的思維,和身體本能的警覺,一瞬間就側身翻滾,要逃脫危險,同時準備吐出來莫名其妙被塞進嘴裡的東西。
只是翻滾的動作剛做出來,肩膀剛傾斜,達到極限品質的玉璃丹就消融了他體內的全部傷勢,連一眨眼的功夫都沒用到。
張軻愣住了,這才抬頭,看到了方雲,認出來這個在幾天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高手”。
方雲對他有兩面之緣,但他對方雲,只見過一次,
僅僅這一次,就讓張軻留下來不可磨滅的印象,張軻回去幾天后,腦海中都忍不住回想起方雲,
回想著他的招式,他的強悍,忍不住將自己帶入他的對手進去,卻遺憾的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張軻遇到方雲後,修行都刻苦了許多,雖然他原本就很努力。
看到是方雲,張軻止住了動作,剛想道謝,卻見方雲給自己服了一顆不知道有多貴的丹藥之後,也沒理自己,就去追那個人了。
甚至不能用追這個字,他很隨意,就這麽一步跨過,運轉的身法快到自己不敢想象,就來到了那個人身邊。
“這身法,要幾十年才能練出來吧!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難道是頂級宗門弟子!”
張軻心中閃過想法,看到方雲出手了。
他也是用刀的,但隻抬了一下手,手中刀從儲物玉佩裡取了出來,然後又放了回去,這人就死了,
捂著脖子,眼睛突著,痛苦的死了。
場中一片寂靜,林妙玉神色沒什麽波動,也沒出聲,看著自家出離憤怒的小夫君,心裡在想他到底怎麽了,要怎麽安撫他,甚至想的有些偏了,在想自己要不要拿掉裹胸……
但方雲臉色有些陰沉,殺了這個人後,心情也沒有一點好轉,看著什麽都不懂,依舊哇哇大哭的這個孩童,來到了他身邊,手足無措了半天,最終掏出來了自己製的簡易水筆,哄著她:
“別哭了,哥哥……叔叔我送你個好玩的,你看,這樣拿著,就能玩。”
方雲說著,在她有些灰撲撲的手心裡畫著,小女孩哪裡見過這種東西,純潔簡單的心靈裡,好奇暫時戰勝了恐懼,小手抓住了這個竹筒木棉製作的水筆。
方雲身上真的沒有哄孩子的東西了,思來想去找了一圈,只有這個。
林妙玉見狀,感覺心裡酸溜溜,這種筆他一共就做了倆,送自己一個,現在卻送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小孩子。
但看著方雲幾乎都快被怒火燒紅了的眼睛,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方兄,多謝!”
張軻收起來了圓環,拱手致謝,方雲心情不好,簡單的點了點頭,沒多理他。
正想著怎麽處理這個孩子呢,她就被張軻抱了起來,方雲看到他一個閃身,就來到了一戶牆角,一個穿著釵裙的女子淚流滿面的接過來了孩子,逃一樣似的跑開了。
看樣子,她是這孩子的母親,至於孩子的父親,可能早死了。
方雲沉默的望了她離開的方向一眼,有些麻木的轉身走著,他能救一個人,但救不了所有人。
“走前面。”
小媳婦指點著方向,方雲側身轉了一下,前面是那個插著彎刀的墳塋,周圍被它屠戮了四五具屍體,方雲一下子就狂怒了起來,
正好方向就走這裡,
走進它的攻擊范圍之後,看著它閃過一層血光,無人操控,直接就攻了上來。 方雲一刀浮在手上,帶著憤怒的刀意劃過,方雲的凡鐵長刀寸寸碎裂,然後再來一刀!
尋常人凡鐵武器最多備兩三把,哪像方雲,直接堆了一個儲物玉佩,憤怒的怒火燃燒著理智,方雲不停出刀,不停寸碎,一個個刀柄被他扔開,看的不僅張軻眼皮直跳,連秋羽心都感覺有點恐懼,
方雲連出九刀,刀刀展意,灰蒙蒙的刀光連成一片,構建出來一片浩瀚的星海,竹簡這次一點都沒打開了,反而蒙上了一層血色,這柄需要鮮血祭奠,才能取出來的彎刀,連回墳都來不及,直接被意碾碎了。
墳塋嘭的一聲炸開,方雲恨聲一“哏”,看都不看著破刀,繼續往前。
本以為這方世界還算平和,從風物志上看到什麽內家改河,武夫開山,保護平民風調雨順,生活好像還挺美好的。
從安縣出來,潰軍的事情就讓方雲有些不舒服了,但後來獲悉到兩個溫遠的詭異情況,再加上對比著趙國邊境通州的平和安詳,讓方雲一度以為,綏州的事情只是特殊情況。
但在今天,遇到的這個人,遇到的這種事情,讓方雲知道了自己有多天真,多可笑。
書籍記載的,可能只是粉末修飾,就跟那個剛死的人說的一樣,老子比你強,想殺你就能殺你。
不能修煉,就是個普通人罷了,跟路邊的雜草沒什麽區別。
有官府管著,還算好一點,一旦離開了官府,修士赤裸裸的不把他們當人看,為了一個下品武器,就要血祭他們!
刀劍塚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弄得這種墳塋,必須要血祭才能取出兵器,這麽多墳塚,幾千年前,他們得殺多少人!
現在的官府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派兵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跟長生會爭奪寶物,沒說組織救援他們,興許在皇室眼裡,這些也無非就是一些念力工具罷了,死了就死了,過了幾十年,還能再長出來一批。
修士更沒幾個好東西,之前那個白老頭,現在對比起來,竟然已經很不錯了!突破三品有多難,王思秀近六十了,還卡著,柳狂刀一卡就卡了十年,他們曾經可都是天才,更多的人根本沒希望,只有這一百年的壽命。
一百年,跟普通人一樣,但他們能修煉,比普通人強大太多了,生殺予奪,竟然覺得理所應當!
普通人不是人嗎?
壽限壓製他們處在同一緯度,遠超普通人的力量,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本!
方雲突然感覺到,自己媳婦所在的三千界的優勢了。
修行過後,築基就能得壽,往後更是徹底脫離凡俗,凡間隻用給修行界提供有資質的人才就行,不像這裡,
實力遠超普通人的修行之人,被百年壽限壓製的,不得不跟普通人處在同一個緯度。
王朝,修士,平民,三者之中,只有平民是養料,是工具,是被他們任意生殺的雜草。
朝廷沒事的時候會保證他們活著,但一出事直接不管,起碼,這一次方雲見到的,就是這樣。
方雲有些感激林妙玉讓自己修煉武道了,他突然明白了武道明明手段沒元神道多,跟其他諸如魂修魔修佛修,相比較也並不出彩,但它就是屬於大道,甚至明確記載證帝的那位,就是武道證帝!
方雲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武夫他的氣血之力,對別人沒有一點作用,隻強己身,也為什麽武夫,他不論資質,不論根骨,是個人就能修煉。
不是因為他不夠好,不如別的體系,
而是因為它是太好了,好到給了人抗衡到底,獨掌命運的機會,給每一個人,都有選擇反抗壓迫的權力!
方雲沉默的走著,他從來沒把自己當做什麽特別的人,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即使修行了,也是一個普通人。
他看人,看到的首先是人,然後才是其他,就如同和他的仙女老婆相處的時候,帶給林妙玉最大的不同感受就是,即使他明明知道自己比他大很多,境界很高,
但他仍然是把自己當做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對待相處。
普通的女孩子,也是普通人,是活生生,有情緒的人。
沉默的走著,憤怒的烈火,即使連出九刀,耗盡了體內的修為,方雲也沒太在意,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補回來,
怒火催燒著理智,也催動著方雲的精神,在著近乎失控的狀態下的越發純粹。
失控,意味著瘋狂,瘋狂的人,念頭都很純粹。
但方雲並沒有失控,反而極為理智,心念通明,澄澈乾淨,
得宜於林妙玉和他神魂相交時,方雲受到的的滋養,他能近乎完美的控制住自己的思想。
於是在這種狀態下,方雲走著走著,一縷紅色通明的火焰,突兀的出現在方雲身上,不僅包裹住了他全身,更在背後浮空燃成一團。
火焰沒有對方雲造成任何傷害,甚至連衣物都沒有點燃,兩女在他背後同時腳步一頓,面色都有驚異,更後面剛想追上來說什麽的張軻見狀,直接呆住了,甚至拌了自己一腳,往前摔了一跤。
“意!怎麽可能,他之前不是有過一種意了,怎麽可能領會第二種!”
張軻摔的下巴都磕了一下,絲毫沒有感覺似的,心裡不敢置信,嘴上呢喃道:
“怎麽可能,他才七品,不是,不管幾品,也沒見過誰有兩種意……”
張軻的表現沒有人去管,秋羽心跟他差不多,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方雲的第二種意,就真真實實的發生在她面前!
但林妙玉面色變了,她不是對方雲領會兩種意感到驚訝,意之顯為觸道,以她的境界,只要她想,可以憑道反過來化出無數種意,
但方雲這第二種意,林妙玉看不懂,她真正色變的原因,是感受到了極致的危險,不是現在這種修為就感到的危險,而是她對比自己巔峰時期,都對這種火的心驚肉跳。
火焰裡,她仿佛看到了掙脫一切壓迫的怒吼,看到了以凡人之命抗爭般的竭盡全力,甚至看到了生的希望,美好的追求……
紅色通明的的火焰隨風搖曳,小媳婦有些害怕的停住了腳步,她藏在方雲心神之海裡的最本源的一縷元神意識,此刻傳遞到身上,是瑟瑟如戰栗般的恐懼,畢竟方雲的意都這麽恐怖了,心神之海,更是烈火彌漫。
這種火,如果對敵,林妙玉甚至能感覺到生死危機。
方雲並不知道自己心海裡的秘密,只是等意完全顯化而出後,沒來由的想到了心裡還有一個溫柔的人,這股完全由他自己感受出來的火焰,面對這個人時,從憤怒的熊熊,突然變成了溫柔的暖意。
林妙玉心裡傳來的感覺最強烈,她雖然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在了方雲心裡,但她並不能通過那個,感知方雲心裡的想法,畢竟心海,仙佛都不能窺視。
只是在他產生有關自己波動的時候,屬於她的本源會傳來隱隱的感覺,現在的她,就感覺到了一股溫柔的暖意。
方雲抬頭,望著完全黑了下來的天色,背後,身上的火焰像突兀出現一樣,突兀的又消失了,
緊接著他喟然長歎一聲,伸出來一隻手掌,浮現出紅色通明的火焰:
“凡人如草芥,利欲如天海,
當燃草芥命,且焚天煮海!”
“就叫其,焚海。”
言罷,掌合火滅,一回頭,林妙玉正看著自己,然後走了上來,拉住了他的手。
手心一如既往地溫熱。
盡管感覺到了危險,但林妙玉更愛自家夫君,相信他不會傷害自己,甚至為他變強感到了開心。
媳婦的溫柔,還有第二種意的顯化,讓方雲暫時平複了情緒,
沉默的拉著她繼續往前走,最後面的張軻顧不得心裡的壓抑,大喊一聲:
“方兄,前面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