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玉飛的不高,扶著這因千寒陣而幾乎凝固般冰冷的冰棺,失聲痛哭。
她七竅流血,狀若厲鬼,除了耳朵,其他地方的血跡竟然都被眼淚衝刷掉了許多,隻留下了淺淺的痕跡,
以淚洗面。
林妙玉想盡了一切辦法,只能這樣暫時延緩他的死亡,可真的救不活他。
補心丹,是補先天缺陷的,不是補命的。
生死,是大界限,
方雲已經大半個身子,都踏入了死亡。
從黑角寨到這裡,不過三個月的時光,對於林妙玉漫長的生命時光來說,不值一提,
可她真的接受不了方雲死亡,不是因為情種,也不是因為姻緣,
而是愛他,比愛自己還要多許多的愛他。
愛他看著老練,實際上還很天真,
愛他不拘禮法,也不管自己害不害羞,天天膩著要抱著自己,
愛他對自己的關心,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比他厲害一點,就依靠自己,而是不停的努力,還像照顧小女孩一樣照顧自己。
自己不會做飯,他只要有機會,每天都下廚,做一些好吃的,也不在乎什麽男人不入廚之類的。
不讓自己出手,怕對之前的心臟造成壓迫,恨不得天天都叮囑一遍自己。
他不過是個凡人,才剛剛修煉,就能抵抗住情欲的誘惑,只是擔心那對自己身體不好,死死的堅守著自己。
林妙玉眼淚止不住的落下,淚一滴滴的落在冰棺上,激開一朵朵淚花,然後又因為飛行的風,逐漸吹乾,
望著冰層裡面的方雲,看著他皺著眉頭的樣子,
林妙玉心如刀絞,痛徹心扉,耳邊好似又回響起他說過的每一句:
“對!您就是林妙玉!誰敢說您不是,我方雲第一個跟他急!
嘿嘿,女俠,仙子,你就放過我吧。”
“好的,妙玉!”
“妙玉,你聽我說,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保證!……”
“妙玉,我真的跟她沒什麽,你要相信我啊,”
“來,媳婦,抱抱……”
“打火雞,快噴火,快點快點……”
“妙玉,你真好看,”
“妙玉,我隻喜歡你一個的,真的……”
“妙玉,你餓了嗎?”
“妙玉,能不能不要再弄暈我了呀。”
“妙玉,我幫你梳頭髮吧。”
“妙玉,”
“妙玉……”
林妙玉眼前閃過一幕幕回憶,泣不成聲,眼淚洶湧的淌著,直直的從半空中跌落,這裡似乎是一個農莊裡的院子,整個村落的人都跑光了,
林妙玉怕再次傷到方雲,生生止住了跌落,將冰棺放到了一個石桌上,但她已經哭的沒有力氣飛行了。
望著方雲靜靜的躺著,即使被凝固了,也在緩慢流逝生機,林妙玉軟伏在冰棺上,聲音都沙啞了,不住的開口:
“我該怎麽辦啊!到底怎麽辦!”
“對不起,都怪我,嗚嗚,都是我不好,我應該自己去找補心丹,然後才去找你的……”
“方雲,我好想你跟我說話……嗚嗚嗚嗚……”
即使以林妙玉,也沒有辦法挽救方雲,他修武道,魂魄雖然有點特別,但根本轉不了陽神陰神,
再說鬼修,可自家夫君林妙玉還是清楚的,他若有靈,寧願轉世,也不會去修鬼的,他是個人,他一直都把自己當做是人。
況且大道遁隱,這方世界的鬼物還好像被汙染了,
方雲若是成了鬼修,他還是他嗎? 想盡萬般法,流過千行淚,林妙玉都想不到有什麽方法可以拯救他,死亡不可逆轉,生機即使在這種凝實的冰寒之中,依舊在緩慢流逝。
從洞天出來的中午,到日暮將歇,整個天下如同沸騰了一般,到處在打聽,那無可匹敵的一擊掌印,到底是誰打出的,竟然生生打碎了算得上最廣闊的化外洞天!
打碎洞天,又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警告,亦或者是顯露實力?
長生會謀取趙庭無名刀的計劃破碎了,趙國想反過來奪得刀劍匣和紫雷劍的計劃也沒得逞。
尤其是雷州和長生會合作過的宗門,在沒有刀劍塚這個洞天的庇護後,不得不直接逃命,刀劍塚裡出來的修士,甚至是幸存下來的普通人,都面臨數不清的打探詢問,
但真正知道是誰做到的,只有秋羽心一人罷了,她已經乘坐飛舟,跟著王思秀回宗門去了。
造成這一切的林妙玉哭到了入夜時分,才失魂落魄的止住哭聲,手掌隔著冰棺,似乎在撫摸方雲的臉龐,想化解他皺眉的樣子。
林妙玉看著滿地月光,自言自語的開口,已經沒有了哭腔,甚至還十分溫柔:
“方雲,如果你死了,我就去陪你,我會在你魂墮九幽之前,獻祭我的仙境,同你定三世姻緣。”
“夫君,我這一輩子不活了,沒了你,我活不下去,我不想修道了,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我一直以為,真仙劫還挺好過的,以後我再渡劫,一定能度過,現在卻終於明白了,你不僅是我的緣,更是我的劫啊……”
“不過,我願意,我願意死在這場劫中,方雲,這一世,我大你這麽多,下一世,我們一定差不多大,說不定,你還會比我大呢,不過呀,你得改改你喜歡比你大的姐姐這個毛病,萬一下一世,我比你小了,那怎麽辦?”
“不過雖然我比你大,但你好像總喜歡把我當比你小的樣子照顧。”
林妙玉自言自語的說著,突然笑了,起身躺在了寒冷冰棺之上,就好像這樣又是睡在了一起,望著皎皎明月,輕聲自語的開口:
“我來這之前,有好多遺憾,可是遇到了你,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早點遇到你,也遺憾不能陪你回到家鄉,你做了那麽多家鄉的東西,其實很想家吧……”
“我倒是沒有家了,我大概,嗯……大概一千多年前,有家,是我師傅那裡,然後我現在也有家,你在哪,哪裡就是我的家,方雲,我的夫君,下一世,下下一世,你都是我的家,你比我還聰明,如果你能修為到那個地步,記起來前世的記憶,一定要記得愛我呀,一定要再幫我和你續幾世姻緣啊……”
林妙玉眼淚汪汪的,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她已經感覺到方雲大限將至了,忍著神魂被反覆撕扯兩遍的痛苦,凝水洗漱,對著冰棺梳妝打理,隨便進了一個屋子,換了一套白色的裙子,接開了束胸,最後媚骨全開,就這樣隔著冰棺,癡癡的看著他。
如果方雲死了,林妙玉就要跟他一起,
殉情。
將自己最喜歡的樣子展示出來後,林妙玉不修煉了,也不管別的了,隻覺得隨著方雲逐漸消失的生命,自己也逐漸的消失了。
他死了,整個天地都沒了色彩,林妙玉覺得太累了,不想再修煉了,也不想再活了。
從時空潮汐出來後,她元神一遍又一遍的遭受著撕裂的痛苦,心臟一用勁也疼。
這也就是林妙玉,換個人,早都受不了了,內外皆是如此的痛苦,
她也只有在方雲那裡,感受到溫暖,感受過甜蜜,感受過真切的動心。
她確實累了,雖然一身明媚嬌豔,美不勝收,但整個人,隨著時間的流逝,散發出來淡淡的求死之意。
與君為妻,
托命共死。
沒人知道,在方雲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感覺自己在死亡的瞬間,被狠狠的拉回來了一步,處在半死之間,隨後才緩慢的滑落至無邊的深淵。
那是林妙玉及時定住了他的生機,又將其凝固冰封了。
方雲有了一絲掙扎的機會,拚命的往前方那處光明的地方跑,他有感覺,只要自己跑到了那裡,自己就能活了。
可方雲不管怎麽努力,拚盡全力的掙扎,仍然止不住一步步倒退,每退一步,就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一幅畫面。
最多的,還是關於林妙玉的。
一看到林妙玉,方雲又有了精神,重新開足馬力,用力掙扎,
自己好不容易,經過了穿越,才娶了這個媳婦,怎麽能這樣就死了!
自己還沒給她做兩套製服誘惑呢,怎麽能這樣就死了!
自己死了,媳婦的頭髮誰去幫她梳,自己光扎了個馬尾辮,還沒整丸子頭呢!
妙玉她的元神碎成那個樣,每天都得有多疼啊!自己還沒幫她補好呢,
而且妙玉說等同境界,我們就雙修,到時候再生個娃,我在家裡帶娃,她就出門打架,想想都快樂!
死亡,是意識和身體的雙重衰竭, 方雲必須保持著思緒,才能不會被蒙昧,但即使靠思念林妙玉,他也止不住的感覺到一股極致的疲倦,隻想要就此睡去。
方雲的意志毋庸置疑,不論是在時空潮汐中的堅持,還是自我散功強絕的執行,亦或者是在保持清醒狀態下,肩骨粉碎和修複,都可見一斑。
強絕的意志帶來的是精神的越發純粹。
一如在之前,在那近乎失控般領悟焚海之意的時候,那樣純粹。
意之顯為觸道,意如果不顯,那就是道之領悟為意。
在這生與死掙扎的邊界之中,方雲的意識的化身,騰然發出通紅的火焰,一如他在領悟意的時候那樣。
但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太黑了,即使燃起火來,也看不到什麽東西。
方雲依舊在全力掙扎,即使一步步在後退,也從未放棄,
純粹到極致的求生意志,也改變著方雲火焰的狀態,他境界還是太低了,雖然自己取名為焚海,卻沒林妙玉看的明白。
方雲的這種火,是他純粹的情緒,純粹的心情,當他不甘的時候,林妙玉看到了反抗,當他溫柔時,林妙玉就感受到了溫暖。
這其實是方雲的情緒之火,也可以叫做心火。
如今,方雲這種純粹的情緒就燃起來了求生的火,世上只有一種方法,能使將死的狀態,逆轉回來,
鳳凰的涅槃。
在方雲自己都快忘記了,林妙玉甚至都沒有關注過,當初赤靈死亡的時候,那片飄向方雲澄紅的鳳羽,在他這意志的深處,被求生的心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