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逼利誘,囂張的喝罵,還有時不時地毆打,林妙玉目光所及之處,見那些像是監事之人嘴臉變化之快,隻覺得生平僅見。
不過他們的效果極好,數百人的普通農戶,都老老實實的拿起了東西,沒入那閃著幽光的大小洞窟之中。
“要救下他們嗎?”
她輕聲問道,看向旁邊沉吟不語的方雲。
對於自家夫君,林妙玉還是很了解的,這等事情要是沒遇到的話,他可能還不會多管,但如今親眼看到了,應該會施以援手。
反正,對於自己兩人來說,很是輕松,這個宗門裡最強的也不過只有一個三品罷了,甚至都不用露面,傳音警告一下,這人都不敢有什麽違逆的意思。
心裡想著,林妙玉卻錯愕的看到,方雲輕輕的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就拉著自己走了。
感應到一陣波動,林妙玉發現,他將這那些凡人全部攝走,送到了別的地方,引起了這歸月宗一陣騷亂。
卻也沒對這歸月宗有什麽懲處,一時之間,自己都懷疑是不是他變了一個性格?
以前的他,看到這種事,絕對忍不了的吧?
不是不警告懲處這個所謂的歸月宗,而是不能解決根源問題。
在有修行的世界裡,普通人過得絕對不會是多麽美好。
要想讓普通人能有穩定的生活,人民不斷健康的發展,對抗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柴樵已經做過了實驗,結果卻還是大差不離。
每個生靈都有追求提升自己的本能,在大道,天命,修煉的影響下,修行是不可能避免的,時光一旦變長,依舊會變成這樣的現狀。
掠奪,壓迫,還有欺凌。
這是人性的問題,跟修行沒有關系,
大道自有限制,因果受限,業火著身,修行也並非一帆風順,三千界的修士幾乎從不干擾凡俗,這裡如此壓抑的情況,說到底,還是因為大部分修士不需要渡劫。
說到底,還是那混沌囚籠的影響。
修行不可避免,只要生靈還有追求,就一定會逐漸邁入修行,自己和媳婦都是修士,也不能說修行有什麽不好。
想要從根源解決這個問題,一方面,要將修士群體和凡俗隔開,單獨找一個只有修煉者存在的環境,譬如媳婦所在的三千界主界那裡,洞天福地,都是凡人根本接觸不到的地方,
修士也很少去凡俗,因為那裡天地之力稀薄。
另一方面,一定要把囚籠弄掉,讓大道重新勾連天命,此處極星重回正宇宇宙大道之下。
晉升雷劫,因果業火,重新給六品以後的修士套上枷鎖,讓他們在修行最開始,就不敢招惹這樣龐大的業力。
“我需要龍族的空間神通,將所有的洞天合一,抽取天地之力灌進洞天之中,同時要等待天命,等待大帝將囚籠打破……”
林妙玉的巔峰,甚至渡劫之後,都無法打破混沌囚籠,自己更沒指望,方雲對自己還是認識很清楚的,混沌可不是自己的水準就能擺平。
想著,他遙遙望向深海之處,看到一條青龍已經行將就木,生息漸消。
“要死了,還有別的龍族嗎,我看看……原來如此。”
方雲低聲說了一句,眼中浮現出一道漩渦,飛速的思考推算著,看到了另外一條小龍,還是一個龍女,已經獲得了血脈傳承。
一瞬間,方雲眼中如滄海桑田,不斷推演觀看,人是有記憶的,天地也有,在天地之間的記憶中,他看到了這條小龍女和崔浩相愛相殺,互幫互助。
直到崔浩隱居在海邊,她還時常偷偷觀看著他與顏奴兒的生活。
作為一名龍族,她有著足夠的壽元和耐心,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突破三品的,崔浩氣運再強,也無法得到如靈乳那樣能改變資質的逆天之物,
百年一過,再多紅顏知己,也會化為紅粉枯骨,最終和他相伴的,可能真的還是這位龍女。
由此,方雲也不得不感慨他的氣運之盛。
天命,大道,都是沒有感情的事物,囚籠隔絕了它們的聯系,就猶如違反了大道的規則,引起大道的劇烈反震,催生出這麽多氣運之子。
人族有,妖族自然也有,這條小龍女看樣子和小絨差不多大小,一定程度上作為祥瑞代表的龍族鳳族,氣運催生下血脈更好了許多,在有心人眼裡都是能看得到的。
不過,作為靈性最長的人類,崔浩的氣運最強,畢竟大道奉靈……
可惜的是,如今氣運已經被羅生奪走一些,方雲也不知道他經過什麽辦法扭曲和利用,反正他的氣運是最強的。
如果沒有自己和媳婦,這顆極星,大道反震的力量,最終還是會失敗,跟這些連布局都考慮到氣運的羅生相比,崔浩等人還是太嫩太年輕了,成長速度跟不上。
方雲心裡有著明悟,自己就是變數,或者說,自家媳婦就是變數。
她乘時空潮汐而來,雖然這裡處於暗宇的極星,但畢竟還是宇宙大道統轄之內的星辰,其中或許會有或多或少的影響。
自己的老鄉很直白的都告訴了自己,莫要小看大道,
近乎為宇宙意志的它,確實不是自己一個小小的一品武夫,能夠揣摩度量的。
看到那條青龍已經將傳承給了龍女,方雲也就先不準備去找他了,畢竟答應了天妖君,妖族也被收束的很好,再多的想法都要等待天命演變完成,等待大帝降臨之後,才能實行。
當前的任務,其實是這灰柱混沌之中的怪物,還有不能讓羅生擾亂天命演變,繼續利用血肉,增加汙染……
一切想法只是在方雲腦海中瞬息而已,從他抬頭凝望深海,到他眼中漩渦消失,隻用了一個眨眼的時間。
這時拉著媳婦的手,剛離開嘈雜一團的歸月宗,
林妙玉自然而然的挽住了他手臂,兩人臉色卻同時一變,瞬息消失,重新出現在高天之上,灰霧邊緣。
灰霧之中的怪物,再次有了動作,一張猙獰的臉,剛剛露出灰霧,就看到了方雲二人出現在它面前。
這是一張很像人的臉,只不過一張臉分為兩半,每邊都有一個巨大的眼睛,這些眼睛,全都由密密麻麻的小眼組成。
在其還沒有完全露出來的頭頂之上,隔著灰霧,又一個人影,在白骨頭蓋之上靜靜的站著。
羅生看著林妙玉和方雲,有些歎息似的感慨。
方雲感覺沒錯,對於羅生來說,他們兩個就是變數,如果沒有方雲,他早早就能通過長生會,將大部分修士的力量,消滅,融入到血肉汙染之中,
至於沒什麽力量的凡人,更是沒有任何可能來抵抗自己,利用分化,矛盾,吞噬完人族,再去解決妖族。
沒有方雲,這件事逐步正在完成,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
方雲不知道的是,在羅生眼中,他才是變數,林妙玉還算不上,畢竟不了解,也交集較少,和長生會針鋒相對時,林妙玉正在巫牙宗閉關。
自方雲警告天下之後,有很多人都對這裡關注著,
一些二品大能,三品尊者,不管用什麽方法,看到這樣一個怪物之後,被嚇到的依舊不少。
盡管多年來,他們也自認為也算是見過各種各樣的血肉怪物了,不少人自認為已經對這等恐怖免疫,可看到那無數眼睛,組成的猶如複眼一般的東西,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你敢出來嗎?”
方雲靜靜抽出一把黑色長刀,不同於天子劍那些天命加持過後,眾生之力形成的靈寶,千雪是獨屬於他的東西,連器靈都是他小時候的樣子,一身黑袍,盤坐在刀柄之中。
憑借千雪斬光,加上林妙玉和方雲自身的實力,在混沌之外,哪怕這個怪物無限接近於一品之上,兩人也怡然不懼。
靈寶,就是最大的倚仗,若不是這些怪物能不斷恢復,方雲兩個任何一人,都有信心,在天地之外弄死它。
但不能進入混沌之中,一進去,只有本源可以動用了,幾乎削弱了他們一大半實力。
“現在還不到時機,放心,我一定會出去會會你的,不過在這之前,我先送你們一份大禮,相信你們一定很感興趣。”
羅生立在怪物頭頂,笑容不變。混沌隔絕了查探,聲音傳播,但他們僅憑口型,就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麽。
隨著羅生話音一落,它身後,佔據了整整九個大州的灰霧柱中,無窮無盡的黑暗似顏料一般從天空灑落,整個混沌灰霧,都似乎變成了黑色。
無盡黑暗降臨。
方雲抬頭望天,只見籠罩了一整界的囚籠灰霧之中,那些黑線組成的詭異紋路,正在和地上的灰柱連接之處,不斷傾吐黑色,
裡面,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通過轉化,改變著,降落著。
灰霧中,聳立天地的高大怪物,也開始繼續伸出頭顱,要邁出灰霧。
那朵虛幻的白蓮,似乎不僅僅賦予了它,在無序混亂瘋狂中誕生了思考,也給了它邁入天地之間的通行證。
長刀燁燁如火,
沒有絲毫猶豫,方雲斬刀向其砍去,既然它敢出來,天地之力自己不滅殺,那就自己調動。
本是白天的光景,天空驟然變成了橘黃色,
整個天都似乎燃燒了起來,高天起風,雷鳴電閃,一把凝固時空的長劍驟然出現在所有人眼中,那出來的怪物腳步一頓,方雲二人卻立刻倒飛了出去。
嘭!
空間炸裂成蛛網一般的裂紋,隨後坍塌,隨後填補,修複,
空間之力生生磨出了光火,一道“瘦小”的,只有方雲兩個身高左右的怪物,靜靜現在那裡,
黝黑的皮肉筋骨充斥著扭曲的黑色詭異花紋,不同色深的黑竟然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它是一個雙臂等身,只有一隻腿的怪物,一顆眼睛長在頭頂,腦袋前後兩張嘴巴,前嘴是巨大的外翻的獠牙,後嘴是細密的小齒。
就是它,直接將方雲二人,打的倒飛出去萬裡之遙。
沒來由的,方雲想到了自己在暗宇之中飄蕩時,看到了在各種星辰之間漂浮遊蕩的怪物。
“哈哈哈哈,雖然我也不知道它叫什麽,不過,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星獸,我之前廢了很多的功夫,才牽引過來,雖然路途上它受了不少傷,但是對於你們兩個,應該還可以……”
羅生癲狂的大笑,隨著這個星獸出來,混沌之氣組成的灰霧柱子中,所有的黑色都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那長著無數眼睛的怪物同時踏步而出,他卻依舊在灰霧之中,謹慎之極,不肯踏出半步。
“有它攔著你們,誰能能阻攔這個呢?”
羅生又道了一句,隨著他開口,這尊頂立天地的怪物,完全踏出灰柱之外,一個完全由筋肉組成的大腿,一腳就踩爆了一個碩大的湖泊,
濺起的水浪足以讓弱小的凡人感覺有滔天之勢,卻還不到它的小腿那麽高。
雖然它又高又大,單論實力,還沒這個只有兩個方雲大小的星獸強。
方雲立刻跟媳婦傳音,準備自己拖住那個星獸,讓她試試能不能斬殺這尊巨大的怪物,
卻只見瞬息間,它就猶如自爆一般,砰然在天地之中炸裂。
“等到所有天地之間的靈物都被吞噬,就算天命演化了,你又能如何?哈哈哈哈,所有東西,都得給我去死!去死!”
羅生大笑著,那擁有無數眼睛的怪物自然不是自爆,而且直接分化出無數,每一隻眼睛都帶著一點黑氣的事物,散落在天地之中,
它們化為一道道奇形怪狀,猙獰可怖的怪物。
有的落到了山野,直接吞噬附近的動物,
有的落到了村落,造成一片血腥,
還有的落到了沒有大陣的宗門之中,有的人瘋狂逃命,有的人拚死廝殺。
匯聚巨大人口的城池,反而安全了一點,周朝留下的大陣本就無時無刻不在運行,那些帶著眼睛的怪物,直接在空中,和各種浮現出來的陣紋相互抗衡著。
當然,也有人間煉獄,有不少匯聚了大量普通人的聚地,被分化的這怪物盡情吞噬。
有人拚命逃脫,有人無形被汙染精神,殺向同類,
更有勇者,直面恐懼,不顧一切的衝向對方,
如飛蛾撲火,卻也一定要將對方滅殺,哪怕自己身死,也要削弱一些它的力量!
還有的人,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對方的養料,要麽自爆,要麽將烈火點燃自身!
……
一瞬間,方雲看到了無數場面,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是動蕩黑暗的時代,回想起來那大帝跟自己斬釘截鐵的語氣,那句話不斷在耳邊回蕩。
“我輩靈性尚存之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將它們抹除!徹底抹除!要麽它們滅絕,要麽我們被同化!”
生與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每一眼望去,皆是無數消逝。
他止住退勢,滾滾的聲音在天地間無數人耳邊回蕩,不論修士還是凡人:
“要麽被吞噬同化,要麽就將它們抹除!不要心存僥幸,殺!”
說著,他率先攻向那個星獸,必須攔住這個實力遠超界內修為的東西,不然沒有人能擋住它的進攻。
此前三十多年的動亂,此刻看來也有好處,
不管是修士,還是普通人,都有了應對的經驗,加上他之前已經提前通知了各地開啟大陣。
有三品尊者,傳音響徹在自己的聚地,收攏民眾,開啟陣法,
用各種方法,抗衡這突如其來,實力大概在四品和三品之間,帶著眼睛的怪物。
有二品大尊,直接動身前往各大城池,庇護一方,不讓怪物吞噬增強,就是對其一種削弱。
有山中大妖嘶鳴,直接帶領萬獸聚集,先避開同化吞噬,
有海中大妖掀浪,將落入海中的怪物拍飛,或在纏鬥中和對方同歸於盡。
更多的,則是渾身燃燒著火焰的人或獸,他們磨滅自己的身軀,飛撲向猙獰的怪物,不求能殺死對方,隻想不成為對方的一份子。
身雖死,靈尤在!
蒼生靠的從來都不是靠某個救世之人,而是他們自己,在黑暗動蕩中敢於赴死的勇氣!
“勇氣可嘉,但是,你們能堅持多久呢?”
羅生不確定自己還是不是人, 他隻感覺,自己對一切生靈都感到厭惡,想要將世間一切都毀滅。
他靜靜的看著凡人和低境界修士烈火焚身,高修者自爆,百獸怒吼,連草木都抽藤甩枝,
看著這世間動亂的場景,
戰火紛飛,猶如絕美畫卷,哭泣哀嚎,猶如無上妙音,
他隻感覺是那麽的美好,甚至忍不住張開雙臂,享受著這一切。
奉靈成真一念間,
方雲猜測,羅生的靈性已經快要徹底被同化,他已經喪失了人性,看著還是個人,其實和這些怪物已經沒什麽不同。
看到他口型中嘲諷似的詢問,能堅持多久?方雲心中無悲無喜,在衝向那星獸的過程中看了一眼天空,靜靜在心中回復了一句:
“十年,十年之後,就是爾等泯滅之時!”
想著,沒有任何猶豫,方雲衝向了那雙面星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