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玉的大眼睛很清澈,她先是看了一下四周,同樣是先確認環境安全與否,隨後發現自己好像一直攥著他的手腕,松開之後,是通紅分明的指印。
眨了眨眼睛,林妙玉賣了一個無辜的眼神,然後兩隻小手揉了上去。好似要揉掉她攥握的深印。
方雲貼了貼她的額頭,在晨光熹微中,安靜的沒有動作。
“安全了。”
“嗯……”
綜合各種信息判斷,兩人只要不再出現於長生會的視野,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可以避免與他們進行衝突。
也就是說,很長一段時間,都可以安心修行了。
想要把修凡隔開,方雲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必須要有足夠強大的實力,三品不行,二品估計也不行。
至少一品,目前朝廷和修士的相處模式,一定程度上就是玄陽子制定的規則。
朝廷以軍甲克修,修士以單體強盛威脅,就像是長生會,自己是朝廷的人,皇帝都見過了,為了躲避他們,還是不得不轉為暗子。
相互克制也是造成了二五仔眾多的原因。
林妙玉現在很虛弱,睜開眼醒了一會,依偎在懷中又睡了下去,她的修為在迅速恢復,一夜之後用光的內力都已經複原了,但精氣神還需要養著,三花聚頂抽的就是這些。
方雲找了點水物,從媳婦的小鐲子上取出來了些許丹藥,喂著迷迷糊糊睡著的媳婦服下去。
林妙玉幾乎沒受什麽傷勢,最大的傷害還是被禁空大陣彈到地上的那一下,造成一點氣息紊亂不順,隨著她修為修煉恢復,自動就調理起來。
勤勞的人民晨起甚早,就這片刻,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方雲起身抱著恬睡的媳婦,開門一看,是一個老太太端著一碗米粥:
“咦?小子,醒了呀,哎呀!你快把小娘子放下去啊,受傷了要養好,抱著亂跑什麽……”
方雲還未來得及出聲,她就自顧自的走了進來,佝僂著身子教訓方雲,看到堂中兩具屍體,又搖頭歎息:
“造孽呀……蒲小子,起來了嗎?我給你做了盛了碗粥,快起來。”
蒲濟應聲而醒,顯然也沒睡好,眼睛通紅,看到兩具屍體的第一反應是張嘴要哭,看到這個老婆婆後又止住了動作,使勁的揉了揉眼睛,跑過來接過下了粥:
“謝謝李奶奶……”
方雲跟在後面,是長久的沉默。
“你小子吃了沒?沒有我那邊還有點米,給你們再煮一點?”
李婆婆看著蒲濟抱著碗喝粥,詢問方雲,方雲搖頭:
“老人家,我們暫時還不餓,一會可以去買點吃的。”
她再三要求方雲把林妙玉放下去,別這樣抱著她亂跑,把林妙玉當成了病人,方雲依言找了一個病榻,過程中大都是她在問方雲在答,也明白了,原來昨天就是她喊人把自己兩個送到這醫館。
“你這後生,看著也不像地裡刨食的,一會別忘了給蒲小子藥錢,別看人家小就賴著,”
“哎,我去找街坊過來,給他操辦一下吧,人都死了,他一個小子怎麽張羅後事,”
李婆婆看起來是個蠻熱心的人,方雲表示明白,聽著她絮絮叨叨的出了門,半個上午,偶爾有辦喪事的過來給屍體量尺寸,定壽衣。
廳堂逐漸掛上白布,
方雲兩個被當成來看病的,除了昨天抬他們過來的人,偶爾會過來問兩句,別的人都很忙碌。
尤其是蒲濟,隻到方雲半腰高一點的小身板。不停的跑來跑去,還要給人家付錢。
這些人倒也不會坑他,雖然蒲濟年紀很小,但他看著聰穎,而且有李婆婆一直在幫襯,來往的人也都比較淳樸。
方雲把林妙玉放在一個單榻上,這裡被拉起來了一個布簾,林妙玉精氣神被消耗一空,他們不懂,隻把她當成了病情嚴重,
但是喪事又當誤不得,所以就拉了一個簾子隔開了,給病人保持安靜。
外面前前後後忙了一上午,快到正午時,李婆婆卻在跟周圍的街坊商量中犯了難。
一般喪事來說,有兩個地方需要特別注意,一是棺材,棺材很貴,人們常說的棺材錢就是這個道理。
二是法事,因為鬼物的原因,野外沒人管,城中死人必須要做法事,哪怕只是走個形式,而且比較淳樸的老百姓也比較自願做這件事。
張氏醫館並不是多麽富裕,兩口棺材,就讓年齡不大的蒲濟神色惆悵,更令眾人為難的是,法事怎麽辦?
官府那邊法事一去請,指不定要被排到何年何月,他們尋常都是請狼牙幫的人過來,但現在狼牙幫團滅了不說,請人也不能亂請,血棠幫和立刀幫天天都在打架,請錯了人,這一片可就要遭殃了。
“要不,我們去請鄭幫主的人?俺聽俺當家的說,鄭幫主可是能和城守大人說得上話的大人物。”
一個婦人出聲,緊接著就有另一個婦人反對:
“不行不行,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胡兒弄都被苗娘子佔了,我聽說他們有個高手,鄭幫主都打不過他們哩……”
爭論聲隔著簾子不斷傳出,最終也沒能決定下來,人都回家生火做飯了,蒲濟就有些疲憊的坐在門檻上,望著門外出神。
方雲坐到了他旁邊。
目力很好,看的到隔了一條街的對面,碎成廢墟,
有人在扒屍體找親人,有人在拾荒找東西,更多的人則是流民,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尋找食物。
“餓了嗎,嘗嘗這個。”
方雲遞過去了一個肉餅,看著蒲濟眼神動了動,接了過來。
現在糧價飛漲,李婆婆能早上送來一碗粥,已經是極為心善了,這小男孩到了中午也沒吃東西,不知是想剩下來錢糧還是別的原因。
“謝謝你,”蒲濟說了一句,接了過來,然後又想到了什麽,撓撓頭不好意思說道:
“對了,我要給師傅籌辦喪事,這幾天太吵鬧了,你娘子脈象好像好了很多,要不……”
他很是不好意思,似乎第一次說這種話,有些支支吾吾的:
“要不,你們結了藥錢回家靜養吧……”
“好。”方雲拿出來了一錠金子,聽了一上午,粗略估算這塊金子夠他用好久了,棺材,喪事,生活,都包括在內。
再多對他就不是好事了。
“不不不,我們這找不開,只要半兩銀子就夠了……”
蒲濟看了一眼金子,有些呼吸都停了一下,但很快就使勁擺手。
他眼中有渴望,因為有了這錠金子,他師傅和師兄就可以弄個不錯的棺材了。
“拿著吧,不用找了。”
方雲遞著手說道,小孩子還是很難拒絕這等誘惑的。
“那好吧,你家在哪裡呀,回頭我去給你家看病,不要錢。”
“在外城春華坊三街,方府。”
方雲笑著揉了揉他的後腦杓。
“外城,你是大少爺呀!怎麽穿著布衣?”蒲濟看著方雲驚訝出聲。
“布衣涼快。”方雲回復。
……
下午蒲濟就去找了李婆婆,跟著她去訂購了棺材等物,蒲濟沒有撒謊,一五一十的跟李婆婆說了方雲的事,待他們重回醫館,發現方雲二人已經離去。
方雲並沒離開附城,而是來到了血棠幫附近,去找任夫。
狼牙幫驟滅,對於整個燕京城來說微不足道,但對於這裡,還是極其有影響的,血棠幫正在瘋狂打探消息,不是感覺高興,而是恐懼。
大家都是幫派,給自己來這麽一下,誰能受得了?
說起來,現在任夫在血棠幫威望極高,不僅是他實力強橫的緣故,更是因為,苗娘子似乎在有意讓權。
用老方法重新喊到了任夫,他很快就抽開了身,跟方雲一起走著。
“主公,夫人這是怎麽了?”
三人走在去往張氏醫館的路上,他下意識的詢問了一下,看著林妙玉在方雲背上像是昏迷一樣。
“她有點累了,要睡一會。”
方雲沒有多解釋,帶著任夫重新來到醫館門口,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張氏醫館鬧成一堂。
有了錢也不一定是好事,此刻醫館門口兩幫人火藥味十足,就差打了起來,起因就是因為要爭著給死去的兩個人做法事,
法事專不專業不重要,能不能有效的消弭其成鬼物的可能性,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做法事誰拿錢,從幾兩銀子到十幾二十兩價格不等,賺錢嗎,不寒摻。
兩夥人,一個似乎是剛剛到入品修為的,領著一夥人,另一個身材壯實,帶著同樣不少人對峙著,只是領頭的他們並沒有攻擊對方,而是各個面帶凶惡的詰問著李婆婆:
“老太婆,這法事你到底找誰做?可要想清楚了!”
“李老太,你可不要不識抬舉,這一片地方早晚要歸我們幫,現在是我來幫你,過一陣子,可就得你來求我了……”
“這,”李老太左右為難,哪個都不敢得罪,那個都不敢惹,有些哀求般的說道:“要不這倆你們各自做一場法事吧?”
“可以,二十兩銀子,”
“嘿嘿,我也要二十兩……”兩夥人分別說著,蒲濟不解的抬著頭:
“尋常不才要五兩銀子嗎?”
“費什麽話,臭小子滾一邊去,老太婆,你可要想好了,不找我們,你這事就辦不成了!……”
吵鬧的聲音不斷傳來,方雲立在巷口處,看著身旁的任夫:“哪波人是你們幫的?”
“左邊那夥,”任夫低著頭不敢看方雲,今天見到方雲時,他臉色就一直不太好,確切的說,以往方雲總掛著和煦的微笑,但今天沒見他笑過一次。
“以後這個張氏醫館, 你親自看著點。”
方雲說了一句後轉身走了,任夫立在巷口,撓了撓頭,看向還在威脅那個老太婆和小童的兩波人,大吼一聲,來到了張氏醫館門口:
“狗日的東西,誰讓你收二十兩銀子了?還有你們立刀幫的,趕快給老子滾!……”
中間摻雜著“任幫主!”,“任夫!”之類的驚呼,還有巴掌拍過去的啪啪聲,一片嘈雜中,任夫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這個街道:“以後這醫館,歸老子罩著了!”
蒲濟抬頭看著這個鐵塔一般,突然出現的壯漢,見他對著自己和煦的笑了笑,順著他的身後,看到遠方有個背著人的身影在逐漸遠離。
“是方大哥,不,是方少爺派你來的嗎?”小童揚著頭問道,
任夫俯身揉了揉他的腦袋,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聲音:“別說出來主公名字,你叫啥呀?”
“好,我叫蒲濟,”
……
隨後,喪事正常辦理,幾天之後,這條街也逐漸恢復了正常的生活,街對面的廢墟也在逐漸清理重建,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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