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日一早,王楓邁著步子,來到了東坊這家店鋪,掌櫃的也是自己熟人,王楓眯著笑了笑,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連續兩天通宵看書,熬紅的眼睛。
坐在給自己搭好的屏風中間,王楓趁機假寐了一會,調整狀態,待到下午時分,三三兩兩經常來聽自己書的人,都到了之後,王楓開了清了清嗓子,一拍醒木,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咳咳,諸位,王某進來得到一篇新的故事,又恰好受方府邀請,添來給大家助助興!”
“快說吧,好幾天都沒見你了,今天要說點啥,不會還是我朝太祖智取襄州的故事吧……”
一個模樣悠閑的員外,磕著瓜子,喝著茶,最喜歡聽王楓說書,特意從城南趕了過來,等了一上午,有些不耐的說道。
王楓看大堂內人數不少,有的是經常來聽自己說書的,有的是受到這家店的宣傳,來免費喝杯茶的人。於是便開始回憶起來,緩緩開口道:
“話說幾千年前,周滅而梁趙晉並起,無數英雄人物輩出,留下無數傳說故事,直到今天還被我等後人津津樂道,在下要講的卻是在那相同環境下的一方王朝,名曰東漢,東漢末年,群雄並起……”
王楓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又講書多年,很容易就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一直講到即將破境的關羽張飛和劉備結拜,一個背著刀,看樣子像是江湖人氏的人拍了一下桌子,怒聲道:“這說的什麽玩意,我一個人都沒聽過。”
“你聽不懂就不要聽,趙國太祖聖德帝傳聞當年有幾個結拜兄弟,一起開創的趙國天下,此處有異曲同工之妙,不懂就不要開口。”
一個看樣子頗為年輕的秀才鄙夷道,周邊的人都符合點頭,還有人說道:“聽個書你嘰嘰歪歪的這麽多話,這才剛開個頭,聽他繼續說下去啊!”
這男子一怒,就要打起來,但一旁的同伴狠狠的拉住了他,這幾日城中兵士巡邏不停,打起架來,可得不了好下場。
大梁對修行之人管理其實並不嚴格,但在城池裡卻要求極高,在城中,少有修行之人敢違背大梁的法律,上一個這樣試過的人,是一個三品的內家高手,被一方太守用大陣,生生的煉死了。
名著的魅力在於,只要你對背景有個基本的概念,就很容易被其所吸引。王楓按照方雲的囑咐,前面的劇情講的快一點,一直講到虎牢關前會盟,才停了下來,喝了口水潤潤嗓子。
“這袁紹看樣子有英雄氣概啊,讓我想到了傳聞周末的丞相之子,也是如此這般人物。”一個人在和同伴議論紛紛,卻聽到了王楓休息過一會,再度開講,一直講到三英戰呂布之前,才驟然停口,拱手笑道:
“諸位,天色已晚,明天再說。”
一人出聲急道:“別走啊,接下來該怎麽辦啊,豈能讓奸賊如此羞辱帝王!”
梁,晉,趙三國因為要取萬民念力,一直在加強著民眾的認知,也正是因為這樣,各國都將自己開國先祖的故事大肆宣傳,宣傳之下,免不了帶著點周朝的背景。
許多人即使聯想不到這麽多,但動輒天下局勢激變的背景,更讓他們有一種看到了滾滾歷史洪流的感覺,大氣磅礴,又引人入勝。
不論別人怎麽挽留,王楓都不搭理,按照方家小公子的吩咐,趕緊離開,聽的入迷的眾人嗟罵兩聲,也無奈散去。
“秦大人,驛站快報。”
陳甫林從外面匆匆而進,來到了一個角落,
朝著胡子花白的老頭說道,打斷了秦有道的沉思。 秦有道接過來看了兩眼,擺擺手道:“小事而已,不用理會。”說完便起身離去,對緊跟著自己的陳甫林笑道:“明日下午老夫還要來這裡聽書,縣衙那邊就多晾他們幾天吧。”
豎日一早,王楓還是早早的趕了過來,雖然下午才開始說書,但是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王楓願意早來一會。
待到午時,秦有道吃完飯後,來到這家茶樓,發現已經來講有一會了,便尋找了一個位置偏僻的地方,叫上兩碗茶,開始聽書。
王楓是一個很有說書天賦的人,隔著屏風,每每到精彩之處,金戈鐵馬之聲,叫陣聲,刀兵碰撞之聲,都從屏風後面傳來。
而故事本就精彩,周圍的人都聽的入神,更仿佛身臨其境,待到高潮時分,王楓卻戛然而止,不再發出一言,聽書的人隻感覺自己好像被一口氣卡在了喉嚨,
憤怒道了一句:“接著說啊!”
“你這光顧著聽了,也不想想人家說書先生也是家裡有老婆孩子要養,王說書,你接著說吧,我先打一吊錢果盤。”
一個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聲音說著。
“如此精彩,我也不能白聽!給我也賞一吊錢,他們開這個店,大夥又不是沒聽過風聲。”
又一個聲音傳來,掌櫃的張先來高聲應了兩下,果然聽屏風後面,王楓從前面的一小段開始講起,很快就又讓眾人重回佳境。
這幾個都是方雲叫掌櫃的暗中安排好的托,果然聽到這些話後,不少人都在桌子上放了銀錢,然後小二就身形靈活的去收錢,再遞過去一個個果盤。
……
幾日過去之後,王楓再次來到客棧,發現各個桌子都坐滿了人,有的還要跟別人拚桌,有的甚至是一些府邸的管家前來湊桌,但更多的,則是負手而立,抱著刀劍,前來聽書的修行之人。
“以前沒見過這些修行之人也喜歡聽書啊?”王楓心裡疑惑,在一眾問好的聲音中,緩緩回到了屏風內。
他哪裡知道,三國演義,其核心並不是廣闊雄渾的天下風雲變幻,而是其中的義,德,智,武等多種品質,作為一本傳世名著,即使是修士,也想聽一聽這故事。甚至方雲剛寫出來的時候,林妙玉都忍不住每天睡前,追看兩章。
“方說書,我定了十兩銀子的果盤,今天你說書別再一停一頓的了,要講就一下講完。”一個坐在角落,身穿錦衣的公子說道:“還有,也別下午開始了,現在人就不少了,可以開講了,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曹公能否一統天下!”
“這怎麽行,我家老爺特地推掉了下午的事情,趕到早上去辦,現在講了下午我家老爺聽什麽!”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怒道,周圍也議論紛紛,張先來適時的出現,拱手笑道:
“多謝各位的厚愛,但是東家說了,下午來講,我們下面的也不好做啊,還請諸位見諒。不過諸位放心,只要打賞足夠,王說書從今以後,就一段一段的講完。”
趙家和錢家派來監督的兩個人坐在一起,臉色都有些陰沉,雖然他們也愛聽這說書,可對方這賺錢的速度也太快了。
除了各種常客打賞,更是有不少修行之人,修行,意味著有錢。窮文富武,可不是一句玩笑。
普通人聽文說書一吊錢都能花個四五天,可修行之人,出手就是好幾兩,這幾天下來,對方至少有幾十兩的進項。
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王楓這一天在屏風之後,看到投射過來的夕陽,心中的感情化為低沉有力的嗓音:“至此,三國並立,皆傳後主。但是其皆有症弊,或可不至百年,終將再歸一統。天下大勢,分分合合……”
茶樓之中,四座皆滿,鴉雀無聲,湧擠到小二都沒法行動自如了,良久之後,才傳來熱烈的叫好鼓掌之聲。
隨著眾人逐漸散去,王楓拎著一壺酒,一個餐盒,還有一大包銀子,心滿意足的回家而去。
此次說書結束,剛才掌櫃的已經告訴他,自己可以在方家任何一個鋪子說書,而且打賞之物全都歸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以後有事情,可以直接去方家找管事方福幫忙,理論上來說,自己就算搭上方家這門安縣的大戶了。
回想起自己讀過幾年書,靠著說書清寒度日,家中妻子的埋怨,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王楓心裡充滿了希望,覺得未來會更好。
只是對這本三國演義的結束,有些悵然若失。
“王說書,你好。”
一個看著精神的老頭突然出現在王楓行走的路上,對他行了一個文人見面的禮節,
王楓愣了一下,認出來來人,是自己講書過程中,從來一天都沒有缺席的神秘老者。
王楓還禮,只聽老頭笑著問道:“老夫有一事不明,還望王說說書解惑。”
“您客氣了,有什麽問題盡管說。”王楓笑道。
“不過是想請教一下,這個故事可是王說書你自己編纂的?”
王楓一下子想起來那日,自己在方府離開的時候聽到的囑咐,聞言便搖頭道:“不是,這是我偶然從一個名叫湖海散人的老者身上得來的。”
老頭點了點頭,道了一句“多謝”,便邁步走遠了。
……
安縣縣衙,秦有道在書房之中,筆斥方遒的在一疊草稿上寫出了“湖海散人”幾個大字,愣愣的看了許久,都沒有出聲。
“甫林啊,你覺得這本小說如何?”秦有道往身後的凳子上一坐,在書桌旁沒什麽興趣的陳甫林開口道:
“我感覺這故事挺好的,恨不得身處其中,建立一方偉業!”
秦有道搖了搖頭,有些疲憊的開口:“你可曾想過,這故事裡的魏蜀吳,都有何禍患,為何這作者湖海散人,言他們必將崩亂,重歸天下一統?”
陳甫林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屬下沒想那麽多。”
“魏國看似強大,但豪族林立,用心不一,禍患深藏。吳國偏安一隅,不成大事,且有同症。而蜀國國力空虛,再加上人員良莠不齊,仔細一想,與我們梁,趙,晉何其相似!”
秦有道聲音沉重:“我大梁之內,豪族無數,各地之間,民田並入地主,平民淪為奴仆,朝中生民念力,達到有史以來最低,動刀卻如自剜其肉,傷筋動骨。”
而趙晉疑有結盟之勢,外更有強蠻窺伺,大梁安穩了這幾百年,下面卻一下出了一大堆問題,不一一拔出,只怕國滅在即啊……”
陳甫林嚇了一跳,遲疑道:“大人,沒那麽嚴重吧,我這一路走來,感覺我們大梁,挺太平的啊。”
秦有道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將厚厚的稿子遞給了他,沉聲道:
“發往燕京,呈給丞相。用最快的飛雪隼!”
“是!”陳甫林接了過來,轉身離去。
秦有道看著晃動搖曳的燭火,想到自己那晚入宮,和剛登基沒幾年的皇帝陛下那次交談,再加上自己以貶謫的名頭來到了這綏州邊境,突然覺得,這天下,局勢紛紜,又要亂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