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影片的拍攝,前期準備工作遠比想象中更繁瑣。
就算短片,也是如此。
準備的越充分,細節考慮的越多,實際拍攝就越輕松。
籌備劇組不單單是人員,還包括道具、場地、布景、器材、群演等方面,甚至連每場戲的天氣都要考慮進去。
就算是室內的戲份,天氣不好,光線就弱,需要的補充燈光就更多。
沈青在確定劇組人員之後,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來和大家溝通拍攝時需要注意的細節。
可嵐作為製片,專門在微聊上建了一個“佳能廣告拍攝群”。
劇組的所有事項都需要她親自過問,包括決定主要演員當天穿的衣服,是演員自帶還是劇組提供?
如果是劇組提供,那演員的穿衣尺寸就得了解清楚,再交給錢保錢這個化妝師,讓他挑選符合人物性格、場景的衣服。
一套衣服,一套衣服的比對。
2021年1月25日,天氣晴,微風。
一間專門布置過的房間。
沈青帶著自己親手組建的劇組,開啟了屬於他的導演之路。
沒有鮮花,也沒有掌聲。
“化妝兼布景,錢保錢。”沈青看了一眼,面前的這個光頭猛男,發現他換了件粉色的背心。
錢保錢看了一眼沈青,語氣嬌媚的回應了:“我在呢。沈導~。”
沈青腦後一涼,趕緊把視線轉向另一個人:“錄音兼後期配樂,刻舟求劍。”
刻舟求劍衝著沈青點點頭,把手裡那根可伸縮的收音杆緊緊握住,表情肅穆。
“主攝像兼燈光,李如。”
李如給了個笑臉。
沈青越看她越覺得,像是草帽下的一顆籃球。
“主演:張起元,張翠靜。”
張起元表情很興奮,張翠靜就顯得平靜許多。
說完,他朝著可嵐眨了眨眼睛:“製片兼演員,柯可嵐。”
可嵐刮了他一眼,腦中回想起當初答應沈青的對話:
“我演妻子?不行不行。我根本不會演戲。”
“就一個鏡頭,很簡單的。”
“真的?”
“比真金還真。”
“你為什麽選我?”
“因為這部短片,需要一個美麗的妻子。你很美,上鏡後會更美。”
“那……好吧。”
可嵐覺得自己瘋了。
“場記兼雜物搬運工,周明昊。”
“沈導,這個雜物搬運工,我覺得叫劇務會專業些。”周諦聽有點委屈。
沈青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眾人說道:“雖然我們只是一個小劇組,人員也不多,但是我相信,這並不會影響我們拍出一部好片子。”
“各就各位,演員準備,攝像準備,燈光準備,錄音準備。”
“我們,正式開機。”
沈青坐在連接攝影機的監視器後面,看了一下畫面,光線和構圖都符合他的分鏡腳本,心裡暗暗給李如豎了大拇指。
“場記,打板。”
周諦聽把場記板對著攝影機,正面展示:
“佳能廣告片,一場一鏡,第一次。”
重重的合上場記板。
“”
這是一張略顯凌亂的桌子,上面豎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在畫板上作畫,只能隱約看到正臉。
桌子上除了照片,還有日記本、筆等日常雜物。
之外,還有一束素雅的菊花。
菊花的根莖藏在照片後面,花瓣落在鏡頭前。
忽然,丈夫的手出現在桌子上,輕輕擦拭了合照,把相框收好,放進一個紙箱。
紙箱裡有一些女人的用品,熊貓模樣的鑰匙扣、有點破舊的女士錢包、屏幕已經碎裂的手機,以及一張“車禍認定事故書”的A4紙。
“哢”
開場的第一個鏡頭,到此結束。
沈青回看了記錄的畫面,覺得有點點的不舒服。但是他從監視器裡看不清,就起身站了起來。
“怎麽了?”可嵐是和沈青一起盯著畫面的,見到他的動作,下意識問道。
沈青沒回答,只是來到桌子前,仔細端詳了一番,才發現問題:菊花太新鮮了。
“劇情大家都了解,這個畫面想要表達的意思相信大家也清楚。”沈青衝著視線集中在他身上的眾人,解釋道。
“妻子因為意外離開了這個世界,丈夫正在收拾屬於她的遺物。”
大家紛紛點頭。
“那這捧菊花,就不應該這麽新。”
“沈導,菊花可以是被丈夫放上去不久,這在邏輯上是能解釋的。”李如爭辯了句,因為她作為攝影師,必須得為畫面負責,“花要新鮮,這樣拍出來的畫面才會好看。”
“對啊,這花還是我一大早去花店挑的。”可嵐在一旁也說道。
沈青搖搖頭:“邏輯上是可以解釋,但是菊花的花語是追思。既然是追思,那就是對逝去的懷念,它應該有點陳舊,有點破損。”
“略帶著枯萎的花瓣,才更有感覺。”沈青著重說了句。
“可是。”李如還想說什麽。
“沒有可是。”沈青立馬打斷了她。
看著李如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才是導演。”
李如動了動嘴,把原先的話給憋了回去:“好吧。”
“花的問題,你現在能解決嘛?”沈青把視線轉向錢保錢。
錢保錢把室內的遮光窗簾拉開,看見外面的太陽很大,點點頭:“如果只要一點點的枯萎感,暴曬幾分鍾就行。”
沈青讓錢保錢去弄。
“畫面裡的光還是有點亮,稍微把燈光調暗。”沈青對著李如說道,“暗色的臥室,更能表現丈夫低落的心情。”
李如說自己明白了。
“作為丈夫,你的手太平穩了。”沈青走到張起元的面前。
沈青問道:“當箱子裡已經收納了許多妻子的遺物,而丈夫把這張妻子的照片一直留在桌子上,說明什麽?”
張起元想了想:“說明還沒來得及收拾?”
沈青笑了:“說明這張照片,對丈夫來說非常珍貴。他多少次都不舍得把它收起來。”
張起元恍然的點點頭,說自己明白了:“所以手要微微顫抖,這樣才能體現丈夫的不舍。”
沈青還是笑著,搖了搖頭:“你還是沒懂,這不僅僅是表現出不舍。”
“既然丈夫把這麽珍貴的照片裝進箱子,就代表他已經決定要把最寶貴的記憶封存,代表他在深夜驚醒,再也不能走到桌子前觸摸妻子。”
“當丈夫作出這種選擇時,表示他有兩種情感:接受妻子已經死去的事實,或者強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你覺得是哪一種?”
張起元看過劇本,知道丈夫對妻子的愛有多深。
五分鍾後。
桌上的菊花,花瓣萎靡了一絲。
“一場一鏡,第二次。”
“”
丈夫的手,顫抖著出現。
“哢”
沈青對著張起元大叫:“太刻意了,重來。”
“一場一鏡,第三次。”
“”
丈夫拿著相框的手,微微顫抖著。
“哢”
“還是太重,我只需要一點點的顫抖幅度。”
“張起元,你懂什麽叫做一點點嘛?”
“再來。”
……
“一場一鏡,第十八次。”
“”
丈夫的手出現,輕輕撫著相框的玻璃,緩慢的放進箱子裡。
“OK。這條過了。換機位,準備下一個鏡頭。”
張起元長長的舒了口氣。
周諦聽拿出場記本,用紅筆把今天第一條通過的鏡頭劃去, 也跟著長長舒了口氣。
他打板都打累了。
可嵐看著監視器的畫面,小聲問沈青:“畫面裡他的手看不出顫抖啊?”
沈青按了回放鍵,讓可嵐再仔細看看。
“只有很小的抖動,不仔細盯著根本就發現不了。”
沈青點頭:“是的,這個畫面的手部是沒有特寫的,幾秒鍾的鏡頭,觀眾看不清楚。”
“為了一個注意不到的細節,你就花了一個多小時。”可嵐有點不理解,她相信劇組很多人也是這麽想的。
“是不是覺得一部短片而已?需要這樣嘛?”沈青問道。
很快,他又給出回答:“需要啊。因為我自己心裡清楚。”
可嵐抿抿嘴,沒有說話。她覺得沈青過於較真,拍攝效率太低。
沈青掃了一眼可嵐,就把視線轉回:“你知道嗎?我可以讓張起元把手平舉幾分鍾,等到感覺手臂肌肉有些酸的時候,再拍就行了。”
“這時候手的顫抖幅度,是剛剛好的。”
可嵐本來不想和沈青說話,但耐不住心裡的好奇:“既然你有辦法,為什麽還要這麽折騰他?”
“他還年輕,需要的是演技,不是技巧。”沈青看著在不停深呼吸,低頭沉思的張起元,說道。
過了一會兒,當李如把機位固定好,沈青發現張起元的表情,比剛開始拍攝時,呆滯了一些。
沈青從口袋裡掏了根煙點上。
“其實,我要的不是手抖,我要他的心是抖得。”
“這個叫做入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