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完全大亮。
朝陽撒在秀水河岸上,舟棹往返,集市自然繁華,是米市和土絲集中貿易之地。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忙,沿街店鋪相連,民宅稠密。水路旁的街道上彌漫著炊餅和豆花的香氣,每走幾十步就會看到路邊擺著一口燒開的鍋,裡面咕嚕嚕地冒著熱氣,翻滾著餛飩或者白面條。
梅街這裡正是整個嘉興的南部的交匯中心,這裡不乏穿戴綾羅綢緞的商賈富戶,但更多的也只是辛苦謀生的船工、小老板、小夥計和搬運工。
在這條街的中央拐角處,一座巍然屹立的五層朱樓上掛著一塊金扁,上面赫然印著“醉煙樓”三個燙金大字。
一月的嘉興天不算暖和,雖然今天的陽光不錯,出來走動的人也減少了許多。
任小風嚼著一顆荔枝,爬上了醉煙樓的頂層。
他雖然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可他今天偏偏隻想安靜地坐著看看風景。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不希望有人來打攪他的。
偏偏今天很不湊巧,當他爬上五樓的時候,五樓已經坐了兩桌客人。
很顯然他們也不喜歡熱鬧。
任小風挑了個理他們最遠的位置坐下,叫店小二上了幾盤荔枝、銀杏一類的乾果,又要了一壺獅峰龍井。
他口渴的厲害,對著茶壺嘴就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大口,滿意地喟歎一聲,將一雙破洞靴子翹在對面的椅子上,把背靠在牆上,眯著眼睛打量起另外兩桌客人。
一扇大開的窗戶旁坐著一個像是富商的中年男人。窗外陽光雖然不錯,嘉興的冬天也不算冷,但樓上的風還是很硬。
可他的衣著很單薄,隻穿了一身淡綠單衣絲綢長袍,外面披著一件月影白紗,發冠上碩大的寶石在陽光下光彩奪目。
他的臉頰很瘦,身量纖細,一雙細長的眼睛彌漫著江南水鄉溫和的潮氣,鼻翼略寬,下巴上和嘴唇上的胡須修剪地十分精細,像是要去見什麽重要的客人。
任小風見他桌上的菜雖然不多,但盡是些炒鴨掌、雞舌羹這樣費事的名貴菜,不僅要費幾十隻雞鴨,收拾起來也麻煩,很考廚師的手藝。桌角上還擺了一盤糖霜葡萄,一盤甜薑梅絲,幾樣小涼菜和一壺竹葉青。
任小風撇撇嘴,心道:吃的倒挺講究,只是一大清早就喝酒,看面相可沒看出是個酒鬼。
那男人道:“過來倒酒。”
“是。”
旁邊的小丫頭本來站在他身後,正望著他發呆,忽然一個激靈,紅著臉端起桌上的酒壺給他的酒杯滿上。
任小風仔細一看,不覺樂了,心說這倒有趣,老爺還穿著單衣,丫鬟卻穿了件棉襖,雪白的白領子襯得她容貌清靈秀美,一張精致的瓜子臉上鼻尖秀氣,只是那雙渾圓的黑眼睛還顯得有些稚嫩天真,應該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
誰知那男人冷冷道:“我教過你什麽?”
那小丫鬟連更紅了,道:“是,老爺。”
他點點頭,自顧自道:“你也坐下吃吧。”
“是,老爺。”
那小丫鬟竟然就真的坐下和主人一起吃飯了。她的整個臉幾乎都埋進碗裡,見富商自顧自看著窗外喝酒,這才抬起頭偷偷瞟他。
任小風笑著搖了搖頭。
那丫鬟叫任小風的笑聲驚得一愣,見任小風笑著看她,又低下頭吃飯。
任小風撇撇嘴,轉頭去看另一桌的客人,卻見他坐在一張輪椅上,腿上一張似有深意的臉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這次輪到任小風一愣。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已經開口了:“兄台近日或許有血光之災。”
尋常人聽了這莫名其妙的詛咒,早已破口大罵。
但任小風並不是個尋常人。
他見那人桌上除了一碗茶水什麽也沒點,將自己桌上的銀杏端了過去,就坐在那人的對面。
他笑著問道:“多少錢一卦?”
誰知那人臉上已沒了笑容,他道:“我的卦不收錢,只是看出來了,便告訴兄台。”
任小風又道:“你如何看得出?”
“憑我的直覺。”
任小風道:“那我有沒有什麽辦法化解呢?”
那人想了想才道:“恐怕沒有。”
任小風竟然笑了。
那人顯得有些驚訝,他道:“兄台為何發笑?”
任小風道:“我只是覺得,你算的很準。”
那人搖了搖頭,“你這次恐怕是要白費力氣了。”
任小風又笑了,轉而道,“既然你這麽厲害,那你說說看,咱們對面的兩個人又如何呢?”
那人的眼中露出了些惋惜的神色,“我只看得出,他們的頭上懸著十三把刀,帶血的刀。”
那小丫鬟的手一抖,碗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中年富商神色依然很平靜,將一小碟糖霜葡萄推到丫鬟面前,“吃完了自己去領罰。”
丫鬟低著頭不說話,默默地吃著眼前的糖霜葡萄。
輪椅上的人笑道:“怎麽,你不相信我?”
富商喝完了杯子裡的最後一點酒,“那你自己呢,你有沒有替自己算過?”
任小風笑著插嘴道:“乾他們這一行,很少又替自己算命的。”
那富商的臉上還掛著溫和的笑意:“但我卻看得出,他馬上就要有真正的血光之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