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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天之世》第728章:順天從正
紛紛兩漢亂離間,一旦雲開複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裡舊江山。

 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台奏管弦。人樂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

 “再進一步……”

 許安眉頭微蹙,閻忠的話確實有些道理。

 他倒是一直忽視了這方面的問題,對於法理,對於這個時代的一些規矩他並不太清楚。

 閻忠現在提起這件事,他的官職確實是有些低了。

 當初擊敗董卓,入主長安之後,許安在應天府的前殿,接受眾人進言,進位車騎將軍,進為晉侯,太平道的一眾將校官吏也得到了封賞。

 當時其實並沒有多少的問題,袁紹並沒有稱帝,益州也沒有收取,天下還沒有變成三分之勢。

 但是現在袁紹稱帝建國,定國號為魏,和漢庭南北相對。

 他也已經取得了益州,天下十三州已得其四,佔據了整個漢帝國差不多整個西部的疆域。

 天下已成三分之勢,太平道、魏庭、漢庭三足鼎立。

 現在三足鼎立的情況和原本的時空魏蜀吳三足鼎立的情況相去甚遠。

 太平道就像是一個加強版的蜀漢,除去益州外,關中、涼州、並州都被太平道所佔據。

 這個局面可是當初諸葛亮做夢都想要取得的局面,六出祁山,九伐中原都是為了奪佔關中和涼州。

 漢庭就像是一個加強版的吳國,比歷史上的吳國多了一個荊北,還多了徐州、豫州和兗州。

 魏庭卻是一個削弱版的魏國,少了一個並州,還少了豫州、兗州、徐州和司隸,還少了半個幽州。

 不過現在袁紹佔據的地方底蘊尚存,冀、幽、青等地還沒有因為頻繁的戰亂而百孔千瘡,人口銳減。

 而這種局勢之下,許安還只是一個車騎將軍,一個晉侯卻是有些小了,弱上了不止一頭。

 歷史上朱元璋遵循,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因此避開了元朝的主要目光,為後面的發展積蓄了力量,也為最後奪取天下打下了基礎。

 不過朱元璋被百官推舉為吳王,建百官司屬,建制開國的時候,疆域也沒有如今的太平道大。

 現在太平道也確實走到了開國的這一步,在法理上來說,只有成為了王,才能名正言順,才有資格建百官司屬。

 許安現在的官職是車騎將軍,在法理上只能夠開府建牙。

 不過又因為有太平道道主這一身份的特殊性,所以許安做的很多事情也沒有人來說道。

 “明公沒有感覺到麾下將校的想法嗎?”

 閻忠端起石桌上的水杯,看到許安思索的神色,接著詢問道。

 許安心念微動,他確實記得,當提到中原的局勢漢魏兩庭時,麾下將校確實有些憤憤不平。

 “天下三足鼎立,漢魏兩庭南北相峙,如今我太平道之勢已成,但是明公遲遲未有開國,卻是讓眾將多少有些焦急。”

 建制開國,便意味著真正的在這個天下站穩了腳跟,雄踞一方。

 “明公封賞的歸義侯都有三個了,自己還是侯爵,多少也有些……”

 閻忠見到許安似乎有些被說動了,繼續道。

 南匈奴的老單於投降後,被許安封為了歸義侯,匈奴的名字被抹去了,後來老單於死後,歸義侯也無人襲爵。

 上谷烏桓部的統領難樓,後面在徹底歸附之後,也被封為太平道烏桓歸義侯。

 前不久,中部鮮卑的騫曼也被封為太平道鮮卑歸義侯。

 也就是說,許安作為晉侯,封了三個侯爵……

 許安老臉一紅,好像確實有點不妥當,名義上說不過去。

 “所以在下以為,明公應當再進一步,稱王建國。”

 閻忠放下了水杯,笑道。

 “稱王開國,一可安定人心,二可鼓舞士氣,三可佔據大義,益州新平,益州豪強世家可都在觀望,明公的行動。”

 “不僅僅是益州的豪強世家,實際上如今太平道內千萬之民都在等著明公的舉措。”

 “等著我的舉措?”

 許安眉毛微挑,疑惑道。

 “我常伴明公身側,自然知道明公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並吞八荒之心。”

 閻忠的目光從一旁的水面上移到了許安的身上。

 “只是民間的鄉民可不知道明公想要做什麽。”

 “明公只是車騎將軍,只是晉侯,這兩個頭銜都遠遜於太平道的道主。”

 “他們很疑惑。”

 “疑惑什麽?”

 “疑惑明公到底是想要做什麽,是隻想固守一方傳播太平道,還是有更大的雄心……”

 許安沉默不語。

 他明白閻忠所說的道理,法理,法理,歸結到最後還是法理兩字。

 漢時的天命說不是一人相信,不是小部分人相信,而是幾乎所有人都相信。

 法理重要無比,不僅僅是豪強世家在乎,升鬥小民也在乎。

 漢室統治華夏數百年早已經是根深蒂固,扎根於人心深處,並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動搖。

 王莽篡漢,光武帝劉秀橫空出世,橫掃八荒,肅清宇內,重興漢室,漢室似乎真的已是天命永固。

 天命說。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劉協昔日稱帝時,就算曾經是皇帝,但是很多人其實都沒有去承認。

 雖說董卓廢帝是以武力相逼,但是程序卻是沒有任何的問題。

 直到孫堅收復了洛陽,找到了傳國玉璽之時,這才使得眾人心中改變了看法。

 漢室也因此再度有了興複的跡象,人心不再浮動。

 袁紹想要稱帝,也是偽造出了傳國玉璽,又以假龍吟聲證明天命,建立魏國,自稱為帝,以此籠絡人心。

 讓許安遲疑的不是建國,建國是必定的事情。

 但是建國稱王,稱王之後便要考慮稱帝的事宜。

 似乎又到了一個輪回,又回到了封建王朝,也加入了輪回之中。

 但是許安又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來解決這一問題。

 後世的制度優良,但是那是在後世,而並非是現在。

 後世有一句話說的很對,“一切從實際出發,理論聯系實際,實事求是,在實踐中檢驗。”

 這句話和春秋時期的南橘北枳有共通之處。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

 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

 最適合國情的制度,才是最好的制度。

 在如今這個時代,去實行後世的那些制度其實才是逆著時代的洪流。

 許安的遲疑沒有瞞過閻忠。

 閻忠本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他也見過了太多野心勃勃的人。

 名望、地位、權利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歷來想要獲封王侯者不計其數,想要皇帝之名者更是如同過江之鯉。

 野心很多人都有,天下大亂之時,必定會有無數的人稱王稱帝。

 現在的袁紹是一個,此前的張舉也是一個。

 劉焉在綿竹造了上千輛的車駕想要稱帝,公孫度在遼東郊祀天地,藉田,治兵,乘鸞路,九旒,旄頭羽騎。

 馬相、趙祗起事之後,馬相佔據了三郡便自稱天子,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嚴白虎也自稱賊王。

 但是許安似乎好像不太想稱帝,有些抗拒,似乎一旦稱帝就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一樣,倒是有些稀奇。

 不過閻忠看到許安在思考,也沒有繼續勸說,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了,再多了就不行了,有時候需要學會適可而止。

 許安沒有言語,他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亭台之下的氣氛也因此微微有些沉悶。

 其實有誰不想成為那萬人之上的帝王?

 許安當初剛剛進入長安的時候,步入未央宮之時,被未央宮的壯麗,被權柄的誘惑,被高位遮蔽了心神,最後坐在了天子寶座上的感覺。

 那天子之座坐的太高了,高到上面冰冷蝕骨,高到登上其位的人注定成為孤家寡人,高到他已經快看不清昔日袍澤的面目。

 手握王爵,口含天憲。

 萬世的天命,永恆的皇朝,終究是虛妄。

 只是現如今,他卻是和陳橋時的趙匡胤有些相仿,身後眾人正在推著他前行,他已經有些身不由己。

 違逆時代的洪流,最終的下場只能是粉身碎骨。

 到底應該建立什麽樣體制的國家,許安想到現在都沒有能夠思考清楚。

 這個問題自秦始皇一統天下之後,無數的英豪人傑都曾經思考過,一個又一個國家在神州大地建立,但是最終卻都走向了衰亡,似乎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一般。

 其實許安感覺自己和朱元璋有些相仿,他們都只是想要求一條活路,能夠活下去罷了。

 但是這該死的世道,卻是不願意給他們一條活路。

 最後都是用手中的刀槍,拚死搏出了一條生路。

 正是因為親身的經歷,才使得許安在很多的事情上鄭重無比。

 許安睜開了眼睛,看向了不遠處屹立在太液池的神明台。

 神明鬱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躋。

 廢除帝製是一件任重而道遠的事情,華夏的帝製持續了兩千余年才最終被取締,西方的封建制度存在了上千年之久。

 思想的變革,是帝製消亡的原因。

 而思想的變革,並非是能夠一蹴而就的。

 思想的變革,是要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思想的解放,要經歷無數的艱難險阻。

 如今太平道的思想被修改,眾人已經開始慢慢在接受,但是太平道現在的思想,許安也不敢改動太多,必須要符合時代,符合現實,否則便很容易成為空中樓閣。

 各地學坊的學童正在學習太平道新編寫的教材,正在接受的新的思想。

 人力終有窮盡時, 對於有些事情許安也是無能為力,只能是盡可能的做到最好。

 受命而正,順應天命,順天從正,以樂太平。

 水可載舟,得民心者得天下。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天命其實正是民意,而時代的洪流,正是民意的化身。

 思想變革的問題,不是一代能夠解決的事情,但是他如今已經埋下了種子。

 現在的這個世界已經和原來不一樣。

 他已經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也讓一個嶄新的思想留在了這個世界之上。

 大火就算是被撲滅,但是必然有火種會留存下來。

 而留下的火種在未來的一天,將會在形成星星之火,再度形成燎原之勢,將會改變這個天下。

 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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