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日近黃昏,隨意把幽影豹的屍體扔在道觀門邊的地上,在一聲沉重物體墜地的轟隆震動中,少年甩了甩酸軟的雙臂,推門走了進去。
入門便是一個寬大的庭院,約二十幾丈方圓,佔據了道觀前庭大部分地方。庭院角落一個廊柱邊上,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人正斜斜躺在一張寬大的青竹躺椅上看書,躺椅一側是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一壇酒,一碟花生米和一盤五香肉。
青年身形頎長而面容俊美,仿若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只是沒有半寸青絲光亮頭顱顯得十分奇異和突兀,硬生生把原本一位有著翩翩風度、仙風道骨的年輕道長變成了一個俊美僧人之感,帶著一種十分奇特矛盾的韻味和美感。
“師父,那隻豹子給我打死了。”少年早就習以為常,這三年來,自家師父這幅模樣就沒有改變過,也沒怎麽見他動過,除了借著給自己疏松筋骨趁機揍自己的時候!
“皮還挺完整的,去收拾出來,皮留著給自己做紀念吧,肉拿去山下分了,豹子肉沒什麽好吃的,今天的功課別耽誤了。”青年乜了少年一眼,“煉血境講究的就是氣血如汞髓似霜,本門在煉血之時,是在這個基礎上做到血疊千浪體不破,髓易百重,骨透金光,這一境的基礎才算是打好了。皮膜血肉,洗髓換血,鍛骨練筋,都是修行最初也最重要的三個階段,修道第一境鑄身境囊括的修煉內容。各個道統流派因為發展路線不同,次序也有所差異,但都是必經階段。
你明天可以開始修煉鍛骨了,一般修士講的是筋骨齊鳴,其聲若雷,青蓮一脈對於鍛骨階段的要求,是碎骨萬次玉身現,斷筋續造百煉鋼,才算合格。
也就是反覆利用特殊手段震蕩血肉筋骨,令其不斷再生重組,最後將筋骨煆鑄堅硬如玉,經脈柔韌猶如百煉鋼的境地,才算入門,所以後面你可有的受了。上午還是打樁讀經,下午到晚上都需要到後院去修煉,恢復的獨製藥浴今晚我會準備好。”
少年點頭應是,心內也不由有幾分發怵,畢竟每次出現新的修煉法門和新的進境修煉,必然遭受比之前更恐怖的痛楚,這已經是必然的規律。
年幼的少年忽然想起父親張獵戶曾經說過,那些優秀的年輕獵人之所以比同輩出色,大多因為聽得進去老獵人的建議和告誡,或許老獵人不是所有的話都講的對,但絕對是那些先輩用血汗甚至是生命換來的寶貴經驗。
師門一脈能夠在歷經漫長歲月和道統大派已經極度系統完善的原有境界層次上作出新的突破,並且對應的秘法藥物一應俱全,肯定是犧牲無數方有今天的成果。
既然我還什麽都不懂,那就應該認真完成好師父交待的事情。
少年一閃而過的想法淳樸而簡單,思緒翻動間已經來到庭院左邊上的幾棵大樹下面。
大樹上面高高低低的枝丫上都掛著上百條長短不一的絲線,絲線下方懸掛大小不一的金色小環,最大的有銅錢方孔大小,最小的堪比繡花針孔,不用力細看根本就無法看出這是一個圓環。
隨著夜風吹過,這些重量各不相同、或大或小的圓環隨著搖晃擺動,數以萬計的圓圈在少年面前毫無規律地飄舞。
少年凝神靜氣,絲毫不受飄蕩著的圓環影響,拔出隨身的三尺鐵劍,左臂平伸,然後開始調整呼吸,仔細觀察著飄蕩著的各個圓環,接著手中鐵劍快速地刺出,準確刺在最大的圓環空心之上,
然後迅速收劍;再次刺去往次大的圓環中心刺去,又再次收回。。。 每次出劍時上身紋絲不動,手臂和鐵劍平伸不變,唯有劍尖和下身步伐隨著圓環擺動位置變化而變化,從十個最大的方孔圓環開始,循環縮小刺出收回一千次;然後從次小的圓環作為第二輪開始往下遞減,繼續刺劍、收劍一千次,然後再接著找第三次小的作為起始輪。。。
如此逐漸遞增難度,往複循環,庭院中響起了快速而穩定的劍刃破空聲音,就像一支支細小箭矢循著某種韻律穿梭飛過一般。
在刺劍七千次之後,少年每一次刺出的速度和頻率隨著難度的提高而變慢下來,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雖是極為疲累,但少年眼神依舊保持初始的平靜和專注。這樣枯燥而單一的訓練,可比之前搏殺幽影豹來得辛苦多了。
少年最終堅持著刺完一萬劍,隻覺得上半身麻木得仿佛失去知覺,腦袋亦是陣陣腫脹,稍稍放松片刻,便盤膝坐下,體內功行流轉,氣血湧動奔騰,堆疊著一重一重的血氣浪潮,一百重、兩百重、三百重。。。絲毫不顧自身經脈發出不堪重負的某些灼痛提示,直至氣血疊加一千重,這才保持著這樣的狀態進入完整的大周天修煉。
比起三年前的自己,他深知自己變化了多少,進步了多少,而且現在每天依然在快速進步,這就已經足夠了。
簡單的事情認真做,正確的事情堅持做,這是師父的教誨,他記的很清楚,也踐行的很徹底。
等到氣血搬運完畢,此時已經月上中天,青年道士將一把黑黝黝的匕首扔在少年腳下:“去處理屍體,然後練拳,打一隻垃圾妖獸竟然還要那麽多拳,不覺得自己很廢物嗎?”
少年對他的喝罵早就習以為常,嘿嘿笑著撿起匕首跑出門外。伸展了一下身體,然後手腳麻利地開始從幽影豹的血盆大口開始剝皮,剔出內髒,把各類不同部位的肉切割成條,掛在前庭的牆上任其風乾。
快速忙碌了大半個時辰之後,這才把手洗乾淨回到青年身邊。端起桌子上已經擺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濃湯,呼嚕嚕幾口喝完,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極為舒服,恍如全身肌肉筋骨被某種氣流來回揉捏,一天的勞累酸痛瞬間消逝無蹤。
“今天開始加上玄陰玉身術的鍛身篇一起練,這門體術能夠提高柔韌性和筋骨擴張,之前是三天練一次,現在每天至少練一次,練完再練拳。”青年目光依然沒有離開手裡的書卷,說出來的內容卻是讓少年心驚肉跳。
這門據說是宗門根本法門的高深體術總共分九大階段,此時少年正處於第一階段,一共有一百八十六個動作,每一個動作極其怪異和誇張。
而且稍一動作不到位,內息運轉就會被打斷,需要重新開始,一次完整的鍛身術修煉,難度比刺劍萬次有過之而無不及,是少年三年來最害怕修煉的功法,沒有之一。
看來今晚連睡一個時辰都休想了,幸好搬運氣血可以當休息。
少年暗自忖度間,乖乖走到前庭中間,擺起一個單腳蹬天的姿勢,而後接著手臂往後環抱探過後背,兩根拇指往前壓住丹田,一股清涼的氣息隨之自丹田而起,從左手拇指接觸之處開始逆流而上,轉入蹬天的左腿,繼續循環而下。
此時少年保持著上半身的平衡,站在地面的右腿彎曲,隨後左腿倒彎過來下踢盤住右腿,氣息隨著流轉至右腳,繼續逆流而行,少年隨之繼續變換姿勢。
足足三個時辰,在月光下的少年就像一個安靜而詭異的幽靈一樣在前庭飄來蕩去,似乎完全失去了人類正常范疇應有的身體扭動,做著各種匪夷所思的動作,待到最後修煉完畢,少年整個人直接癱軟在原地不斷喘息,而地面上、身上已經覆蓋了滿滿的一層清晰可見的水漬。
歇息了一會兒之後,少年這才奮力坐了起來,繼續開始了之前刺劍之後一樣的氣血搬運,而且這次時間較長,一直到紫氣東來,天光大亮才收功站了起來,整個人變得神采奕奕,神滿氣足。
青年這時已經不再看書,而是在閉目沉思,少年亦沒有說話打擾,飛奔去往後面山裡面挑了一擔深谷山泉水倒入水缸裡,然後把道觀內外的花草樹木澆灌了一番,這才重新回到前庭來。
當來到竹凳子旁邊的時候,青年隨手往其身上一拍,隨即少年渾身仿佛套上了一套淡淡青光的貼身衣衫,這是日常修煉用的重力法衣。
少年隻覺得身上一沉,比昨天扛過來的幽影豹還要沉重許多。
又偷偷加重量了!感受著比昨天更加沉重一些的重力法術,少年暗自嘀咕了一聲,體內氣血推動,然後擺開拳架,開始認真而緩慢地出拳、收拳……
狂暴凶猛的拳頭隨著每次擊出,都會炸碎身前的空氣,發出啪啪啪的脆響,攪起一股股無形的氣流。
如此打出一千拳之後,接著變成天帝坐金鑾的虛坐樁,繼續出拳、收拳……
空中炎炎大日開始肆虐整個大地的時候,青年這才睜開被陽光照射到的眼睛,朝著天上瞥了一眼之後,起身往後院走去。
這時的少年正躲在樹蔭下面專心地讀著手裡的書卷,見到師父有了動靜,收起書卷跟著往後面走去。
道觀後庭比前庭稍微小了一些,同樣十分簡陋空曠,只有中間一個三米多高兩米多寬的大木桶,裡面是烏黑渾濁的液體,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木桶周圍貼著不少光彩湛然的道符,顯然是多種不同用途的道符一起在起作用。
“記著,進去之後,鍛骨篇一刻不能停,不能斷,不然就得重來,廢掉一桶我讓你玄陰一系的體術每天加練一次。”青年提起少年毫不猶豫地扔進大木桶裡面道,然後拍拍手往回走。
少年早已無法聽到自己師父後面說了什麽,此時他就像一條蝦被扔進滾燙的鍋裡一樣,渾身通紅發燙,以他的筋骨皮膜能夠承受的界限估測,這至少是上千度的水溫了,能夠把常人瞬間煮熟。
緊接著大水桶裡渾濁的液體中仿佛藏著千萬隻細小的螞蟻,使勁穿破皮膚,撕開肌肉,鑽進骨頭裡胡亂啃咬起來。
少年痛的想張開口大叫,誰知道周圍藥液立即倒灌進來,嗆的差點回不過氣來,隻得馬上運轉功法閉氣,轉為內呼吸,鍛骨法門自然而然發動起來。
大木桶外面層層疊疊的道符開始變得熾亮起來,而在少年的感知裡,則是有無數不同的方向和不同類型的力量在瘋狂捶打自己,打碎肉身,碾碎骨頭,而後骨頭快速愈合,肌肉迅速滋生,周而複始,循環不斷。
這種痛入靈魂的感覺讓年僅十三歲的少年眼淚直流,卻瞬間消失在渾濁的藥液裡面,唯一剩下的一絲絲意識在咬牙堅持,運轉著奔騰不息的內氣,推動著氣血浪潮一重又一重的疊加。
少年隻覺得無邊的劇痛就像變著花樣在折騰著自己的皮膚、血肉、骨頭,整個身體就像被什麽東西炸碎了,然後接著狂暴的壓在一起粘合起來,接著又再次炸碎開來,又再次粘合,循環不休,仿佛永無止境,每一秒,就像一年那麽漫長。。。
持續高強度的疼痛讓少年整個人變得渾渾噩噩,殘存的意識唯一的念頭就是再痛我也不能暈過去!不能停止練功!幾乎牙齒都咬碎了在不斷破碎重組的痛苦中運轉著鍛骨法門。
“還不錯。”青年在後庭默默站立了一會,直到少年挺過第一次身體破碎愈合,這才回到青竹躺椅上躺了下來。
也只有他這一脈的門人,才會知道少年所經歷的一切是如何的艱難,那些作用於藥液的道符力量,可不是重力法衣這等普通貨色可比擬的。
修士也是一步一步從孩童成長到少年,從少年成長到中年、老年,沒有誰一出生就能夠如同修煉了無數年的成熟修士一樣,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對遠超極限的痛苦和折磨,這些都是需要時間和經歷,去慢慢成長和面對。
青蓮一脈傳承至今,光是這些苛刻無比的入門修煉和每一次進境突破極限的要求便令無數修士望而卻步。而往後的每一次進境只會一次比一次艱難,心性、資質、毅力、機緣等等條件的複數疊加,使得能夠真正入門並走到最後的,稀少無比。
三關九難的第一關,這位無良師父利用三年上千個日夜磨煉和打壓,借由完美伏殺妖獸得以勝利的心氣,方才得以平安渡過,也只有少年日後修煉有成方能體會這份心思和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