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浜基乾民兵張浙東,一眼望去,頭髮似刺蝟般賁張,眉毛如紫石樣光潔有棱,目含重瞳,面帶凶相,仿佛天煞下凡,不怒自威。他是一位參加過抗美援朝的退伍老兵,擔任大隊民兵連長近五年。最近大隊事兒多,學校教室的基建工程由他全權監管,質量不能有半點馬虎。與此同時,對破壞、搗亂分子的新動向,還得牢牢把握,一刻不能松懈。李書記與他促膝長談過,無論如何,盡最大努力,不能放松思想警惕,最好能搞一次運動,先下手為強,以強有力的革命行動震懾階級敵人,讓機會主義者感到害怕。
張連長心裡來回盤算,哪些人夠資格成為他砧板上的肉。朱家浜地主兒子朱鞏,被人告發和母豬發生不正當關系,此事傷風敗俗,影響極壞,必須掛牌遊鄉。懷家浜五八年下放的右派分子王滿生,夜裡趁人不備,偷了隊裡準備上交的一麻袋公糧。更可恨的是,他還企圖迷惑眾人視線,故意在自家門前走道,以及鐵子阿三、泥匠阿五、水根各家門前一一撒下谷粒。可惜,再狡猾的狐狸也會露出尾巴。經過縝密分析,群眾走訪,誰家最缺口糧,群眾心裡一目了然。還用說,膀大腰圓的王滿生最好吃懶做,早揭不開鍋。固然,王參謀帶領民兵小分隊迅速展開搜捕,不到半個時辰,人贓俱獲。想起這事,張連長心裡就高興,“老子南征北戰,參加過大小無數戰鬥,這麽個小伎倆,還能瞞得了我?!”
“徐家浜不孝兒子徐福來,著實可惡,自己煙酒無度,還不給八十歲老娘飯吃。前天,喝昏了酒,竟把老娘毒打一頓,斷了她兩根肋骨。必須把此人抓起來,關三天禁閉,不給吃喝,作出深刻檢討。至於泥匠阿五,據人反映,他在學校基建時,悄悄把剩余的石灰、磚瓦背回家去。鑒於此人是初犯,又是大隊基建骨乾、世代貧農,那就通報批評一次,下不為例。哦,對了,為突出政治重點,有必要讓幾個解放前民憤極大的地主,輪流陪鬥一次。這個事情,我看可行。”
為認真貫徹書記指示,張連長緊急召開了一次大隊基乾民兵擴大會議。會上,他詳細分析了目前形勢,特別是大隊當前的主要矛盾和工作重點,原則上作出了可行的工作安排。當然,會議一旦舉手表決通過,將作為當前民兵工作的首要任務,匯報到李書記那裡。
懷家浜文化掃盲運動依然在如火如荼地舉行,參加最積極,思想最活躍的,當屬明寶。明寶搬個靠背椅,及時搶佔第一排近黑板的‘元首’位置。掃盲學習近三月,明寶仍然沒記住多少名字,經常指著喬生名字念成文言。“苦來~苦來。”明寶開口說話總離不開這句開場白,而且特意將第一個‘苦來’音調拉得很長。“小時候,父母重男輕女,咱姐弟倆,只允許弟弟上學,卻不給我去讀書。我家有錢,田地多的種不完。苦啊,我只能每天放牛割草,下地乾活,沒有書念。要是我能上學,肯定比弟弟念得好。”很多時候,少年時的心願沒能滿足,總覺得是一輩子的遺憾,逢人便想說。其實,真的到了可以滿足時,也未必會抓住。明寶讀書,今天記了明天就忘,讀的是一種心裡的滿足。
人間四月芳菲興,從浜底曬谷場抬眼西望,廣袤的田野上紅一片、黃一片,綠一片,賞心悅目。紅花草綠肥紅瘦,盛開正豔;油菜花亭亭玉立,沁人心脾。遠遠的機耕馬路上,陽光閃耀,水英低了頭急匆匆,慌裡慌張地奔跑著,似乎在哭泣;身後一條無精打采的小狗,
緊緊相隨。青磚鋪就的寬廣曬谷場,村民們正全神貫注地聽課。三、五隻嗡嗡歌唱的蜜蜂在人群中漫天飛舞,逍遙自在。河岸草地上,幾個孩子圍聚一處,翻方塊遊戲玩得熱鬧起勁,不時響起輸贏的爭吵聲;身材魁梧的水林,光個膀子,哼著小曲,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谷場南角,自強家的茅草屋,脊梁處暴了兩個窟窿,幾隻小鳥飛進飛出。茅屋前,兩棵高大挺拔的楊柳樹,掛滿了纖細的枝條,嫰嫩的綠葉隨風搖蕩,裊娜多姿。樹蔭下,一位賣爆米花的老爺爺正起勁地拉著風箱,滾著土炮。士龍、柱森、自強三位小朋友,提個麻袋閃躲在屋簷下,翹首期盼,時刻提防著轟隆一聲巨響。
良久,雪良和雪勇突然從村頭竹林裡竄出,大聲喧嘩。“來了,來了”。只見一群整齊的隊伍離開機耕路,拐彎繞進村頭。為首兩位男女,一高一矮,穿著舊軍服,帶著紅星帽。那男子,左提鑼右握錘,高大雄武;那姑娘,胸前掛個胖腰鼓,扎兩條羊角辮,英姿颯爽。中間三位挨鬥者,不是別人,真是大地主鐵子阿三、大流氓朱鞏、右派頑固分子王滿生。三人低著頭,光著腳,衣衫破爛,頭帶高帽,胸前掛個大木牌,牌上還打了醒目的紅叉叉。身後,兩名押解戰士,一人握旗,一個扛槍,威風凜凜。張連長和王參謀照例習慣性斷後,張連長手持擴音喇叭,隨時準備宣講道理。
遊鄉隊伍在曬谷場集合, 村民們在生產隊長的哨子聲中,緩緩聚集到谷場兩側。小孩子們早按耐不住,左衝右突,擁擠在人群的最前方。水林嘻嘻哈哈,用手指指點點,望著那奇怪的高帽,撇嘴輕輕告訴士龍,這是阿華他爸,那是水英他爹。
張連長走上前去,與喬生、福根兩隊長低聲交換了意見,接著,手勢一揮,音樂響起。王參謀迅速從腰間掏出一支嗩呐,眼神一瞥,鑼鼓、嗩呐齊聲響起,十番吹打,刹那熱鬧。
一首奏罷,緊隨一首《東風吹,戰鼓擂》,只見那女戰士,鼓槌擂得疾速飛快,表情嚴肅而莊重;高個樂手間或猛敲一下鑼,激越高亢;最認真費神的王參謀,兩個腮幫子吹得鼓鼓,晃腦搖頭,不愧為多才多藝。
兩首樂器奏罷,張連長開始大聲講話。“鄉親們,偉大領袖教導我們,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為了貫徹大隊李書記的英明指示,配合搞好農業學大寨運動,今天,我們要對三個壞分子進行批鬥,從思想上徹底肅清他們的流毒。王參謀,把他們壓上來!”“是!”,王參謀條件反射似的向連長行了一個軍禮,將嗩呐插回腰間,隨後一個眼神,命令戰士將三個壞分子押近人前。鐵子阿三挨鬥次數最多,心中早熟悉套路,挨批姿態做得完美無缺;張鞏稍顯年輕,腦袋低垂,幾乎貼近地面,始終不敢抬頭;王滿生間或左右張望一次,死豬不怕開水燙,一付無所謂的樣子。
鬥爭在王參謀的念稿聲中結束,張連長一聲解散,群眾紛紛離場。只有明寶嘴裡又開始嘟囔,“苦來~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