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連著幾天的小雨澆透了這個皖北小城,王慕軒剛剛參加完一場聚會,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沒有去喝那場該死的酒,自己應該當上副站長了。如果沒有聽信拆遷辦的鬼話,自己又怎麽會住在這破爛的地方。“操!”王慕軒一邊走一邊罵著。(兩米寬的破路旁有個廢品堆,泥濘不堪)王慕軒罵完沒走出三步就感覺胃內的食物往上躥,連忙蹲下。正好面對廢品堆,嘔吐起來。
王慕軒:“真他媽背,口子窖,六年的,六年的,他媽的。”他一邊吐,一邊嘟囔著,不知道是可惜酒還是怨恨酒。
吐完繼續走,小雨更緊了,路更泥濘了。走了幾步,王慕軒一個趔趄,差點滑倒,其實是已經坐到了地上。身後似乎有個黑影劃過。
“誰?”王慕軒倒在地上前就似乎感覺有人跟著自己。(周圍是風吹楊樹葉的聲音)
“他媽的,誰?有膽來啊,”王慕軒,一邊罵著給自己壯膽,一邊掙扎著起身,酒也醒了大半。
他幾步一滑地又走了幾百米,穿過高速公路涵洞。(高速路上的貨車疾駛,大燈的光像鬼火一樣,迅速地飛近又遠去。)
王慕軒不敢停又不敢回頭看,但他知道,確實有人跟著自己。
炎熱的三伏天,市獸醫站站長辦公室,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站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頭頂光亮,只剩一圈褐色的頭髮,像圍巾一樣在腦門和後腦杓間繞了一圈。端起紫砂茶杯,喝了一小口,放下,又端起,沒喝,放下。
對面是背對站長的王慕軒,他在看牆上的一幅字。這樣已經有十分鍾了。
站長不抬頭,王慕軒也不主動和他講話。就這樣又過了幾分鍾。
王慕軒看的字其實就是一個大大的“廉”字。
站長:慕軒啊,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輕人,可是你是怎麽搞的嘛,怎麽搞的嗎?
王慕軒仍然在看著那個大大的廉字,沒有搭腔,沒有回頭。
站長:慕軒,小王!(聲音提高了一倍,加了些嚴厲)
王慕軒:啊?你叫我?站長
站長:廢話,這屋就倆人,不叫你叫誰?
王慕軒:站長,我怎麽了,您說?(特意加了一個您字,似乎想討好站長,其實他是知道為何被站長叫來的)
站長:你這個月怎麽才這麽點藥費?人家新來的都比你高三倍!
王慕軒果然猜對了,確實是藥費的事。
站長:你看看,你看看,(扔給王慕軒幾張打印紙,其中一頁掉在了地上)
“站長,藥是根據動物病情開的,能治好,沒必要開那麽多藥啊”王慕軒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張紙,是這個月的藥物銷售明細表。
“什麽?根據動物病情?給人看病的都敢多開藥,你給畜生看病還怕啥?狗會說話還是貓會說話?你這個安農大本科是白上了!”站長的眼睛通紅,小而圓,直視王慕軒,腦門上的那圈褐色圍巾竟然耷拉到左臉上了。
王慕軒:“不是的,站長,”
站長:“什麽博士的金星的,都是獸醫站的獸醫,人家怎麽賣這麽多,你還是本科呢,才這麽少,可丟人!”站長急切地打斷王慕軒的話。
王慕軒:“你聽我解釋,我”
站長:“別說了,趕緊回去學習創新精神,別他媽的佔著位不乾事,不行就別乾”這時電話鈴響了,站長拿起電話,側面向王慕軒擺了擺手,意思是趕緊走,
別在這氣我。 王慕軒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被拆剩的那兩間破廂房。
王慕軒靠在床上,可能是走了兩裡泥路,加上摔了一跤,酒已經醒了。房間的燈疲憊地亮著,偶爾閃一下。他點上煙,想看看手機裡老婆和兒子的照片,連續按了幾下,沒反應,手機沒電了。
“真背!”王慕軒嘟嚕了一聲,順手拿起一個半瓶的怡寶,一氣喝了個底朝天。
外面的風明顯變大了,門被西北風吹的晃起來,發出吱吱的聲音。不對!好像不是門的聲音,分明是有人在門口。
王慕軒坐直了身子,拿著空怡寶瓶子的手停在空中。
“誰?”
“誰在外邊?”
“我知道你在外邊啊?快說話,別嚇人啊!”王慕軒假裝鎮定,其實手已經開始抖了。
“我”一個弱弱的聲音
“你是誰?啥事?”王慕軒聽有人答話就松了一口氣,手也不那麽抖了,但他並沒有起身。
“是我,西面莊的小雲”外面答話道
“哪個西面莊?哪個小雲?我不認識,有事明天說”王慕軒聽出說話的是個小女孩。
“王醫生,你開開門,我有事”,噠噠的敲門聲,有氣無力地敲了幾下。
“啥事,這麽晚了”
“我奶奶發高燒了,你幫忙去看看,好嗎?”
“我奶奶快死了,你行行好,行行好”快哭的聲音
停頓了一會,沒有了聲音。
王慕軒,起身站到門旁,手裡的煙已經燒到手指,他竟然沒有感覺到。
“你在嗎?”王慕軒試探地問了一句
“在”
門開了,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前,頭髮濕漉漉地耷拉在瘦弱的臉上,估計連八歲都不到。
“你是西面莊的?”其實王慕軒平時根本沒在意西面還有個什麽莊。他看是個小姑娘,手就完全不抖了。
“是的,我叫小雲,住西面莊,我奶奶病得很重,你是好人,去看看行嗎?”小姑娘哀求道。
“你不知道,我是獸醫,不是人醫,你找錯人了”
“那也是醫生啊,求求你了”
“你打醫院電話,讓他們接你奶奶去醫院啊,找我幹嘛”王慕軒有些不耐煩了,也沒有讓小姑娘進屋,隔著門站著。
“我們沒錢,醫院不給治”小姑娘說著低下了頭,好像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肩膀急促地抖動起來,肩胛骨頂著薄薄的濕襯衣一上一下。
“你別哭,別哭,我明早一定去看看,一定去”
小姑娘繼續低頭,不說話,肩膀抖動的更厲害了。
“好好,你別哭,我明天一定去,我現在也沒有藥啊,去了也救不了你奶奶啊”王慕軒雖然可憐這個小姑娘,但他知道自己就是去也是沒有用的,想趕緊打發她走。
“太謝謝你了,王醫生,太謝謝你了”小姑娘竟然抬起頭,連續給王慕軒鞠躬,就差跪下了。
“好好,你先回去,給你奶奶多喝熱水”王慕軒說道。
“謝謝王醫生,謝謝謝謝”“明天一定去啊,一定去啊,謝謝”小姑娘高興地又連續鞠躬。
“一定去的,一定去的,”王慕軒一邊說,一邊把手搭在門邊上。
小姑娘高興地走了,又跑了回來說:“門口有個大水缸的就是我家,王醫生,謝謝謝謝”小姑娘白白的臉露出了紅色。
王慕軒家的門一頓一頓地關上了。地面上的燈光由粗變細,最後消失的無影無蹤,像秋雨落入黑黑的泥土裡。